《六十八岁的那一巴掌》中篇小说 - 第五章 沉默的父亲
我说完那句话,建国愣住了。
"爸,您说什么?"
"我说,老宅不能抵押,但可以卖。"
王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黑暗里突然亮起来的灯。她赶紧拉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声音软得像棉花:"爸,您真的愿意卖?那可太好了!"
我没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四十年来握过多少支粉笔,改过多少本作业,扶过多少次犁,劈过多少根柴。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的黑泥。老伴活着的时候总嫌我手糙,但每次握她的手,她都乖乖的,不挣脱。
现在这双手要签字了。签完字,四十年的家,就没了。
"爸,您别难过,卖了老宅,我们马上买新房子,三室两厅,您一间,我们一间,朵朵一间,宽敞得很。"建国嘴上说着,手却不安分地搓着,眼神游移。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三室两厅,到时候哪有我的位置?
王芳看我不说话,又凑近了一点:"爸,这老宅能卖多少钱,您打听过了吧?"
我摇了摇头。
"我帮您打听过了,"王芳声音里压着兴奋,"周边都开发,补偿款不会少,少说也有二三十万。加上您手里的积蓄,我们首付就够了。"
二三十万。我心里算了算,加上积蓄八万,刚好三十万。
也就是说,我这一辈子,最后就剩下一个"老宅"和"八万块"。卖掉老宅,把钱给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沒有房子,沒有存款,连老伴留下的那点东西都卖了。
我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无产者"。
"爸?"建国看我不说话,有点急了,"您不同意?"
我抬起头,看了看他。四十二岁的人了,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跟在他这个年纪的我一模一样。我四十二岁的时候,建国刚上高中,正是费钱的时候。那时候我白天教书,晚上去城里搬货,一晚上挣十五块,攒着给建国交学费。
有一次搬货的时候从车上摔下来,腰扭了,躺了半个月。老伴抹着眼泪说别去了,我说不行,建国下个月要交资料费。
现在想想,那十五块钱一晚上的活,我干了整整三年。
"卖。"我说。
王芳一下子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她赶紧稳住身子,脸上堆满了笑:"爸,您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去联系买家!"
建国也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整个下午,他们就在堂屋里打电话,联系买家,打听行情,算账,讨论新房的首付、月供、装修……说到高兴处,王芳笑得前仰后合,建国也跟着笑。
我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举起来,落下去。举起来,落下去。
柴劈了一堆,手臂酸得厉害,腰也疼。但我不敢停,一停下来,脑子里就是那座老宅,就是我和老伴住了四十年的家。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是建刚出生那年种下的。那时候只有手指头粗,现在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每年秋天,满树的柿子红得像小灯笼,老伴就站在树下,摘一个塞我嘴里,甜得能把牙酥掉。
等我把老宅卖了,这棵柿子树,就再也看不见了。
傍晚的时候,王芳兴冲冲地跑出来:"爸,有买家了!出价二十八万,您看行不行?"
二十八万。
我种了一辈子地,教了一辈子书,最后我四十年的家,就值二十八万。
"行。"我说。
王芳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身就跑去跟建国报喜。
我站在柿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老伴,我是不是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