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岁的那一巴掌》中篇小说 - 第四章 儿子的算计
大年初一早上，建国的车还停在院子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按往年的规矩，他们吃完年夜饭初二就走了，今年怎么还没动？
果然，吃早饭的时候，建国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爸，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我心里有数了，但嘴上还是问："啥事？"
建国看了王芳一眼，王芳对他点点头。建国就说开了，说公司在省城接了个大项目，想趁热打铁买套房，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学区房，以后朵朵上学方便，首付要六十万。
"我们手头有三十万，还差三十万。"建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桌面，不敢看我。
我没吭声。
三十万。这个数字像块石头，压在我胸口上。
我知道建国不容易。公司刚起步，到处要钱，客户难伺候，工人难管理。他从一个小小的包工头干起，摸爬滚打十几年，终于有了自己的建筑公司。这中间的苦，我都看在眼里。
可我也没有三十万啊。
我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老伴走后这三年，除去人情往来、头疼脑热，手里满打满算攒了不到八万块。三十万？我把骨头卖了也凑不齐。
王芳这时候开口了，声音软软的，话却不软。
"爸，我们也不是非要您出这个钱。就是想着您这老宅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抵押给银行，贷出来的钱给我们周转一下，等公司回款了马上就还您。"
"这老宅是我和你爸住了四十年的家，抵押出去……"我话说一半，又咽回去了。
"爸，这都什么年代了，您还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王芳笑了笑，"再说等我们买了大房子，就把您接过去享福，您跟我们住在一起，朵朵也高兴，建国也放心，多好。"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建国看我不出声，又补了一句："爸，您放心，这钱算我借的，将来一定还您。"
还？谁知道将来到什么时候。
我抬起头，看了建国一眼。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不敢看我。我又看了看王芳，她正低头给朵朵夹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一瞬间，我心里忽然有点冷。
老伴走的时候跟我说，老林啊，咱俩攒的钱，一分也别给孩子们，自己留着养老。我当时还说她小气，说咱俩就这一双儿女，不给他们给谁？
现在想想，老伴的话也许是对的。可那时候我哪里听得进去。
"让我想想。"我说。
王芳笑了笑，没再逼我。建国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说爸您慢慢想，不急。
不急？我看他们急得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柜子底下的存折翻了出来。上面写着八万三，这是我所有的积蓄。
八万三。
离三十万，差得远呢。
我坐在椅子上发呆，窗外的风吹得窗户吱呀吱呀响。忽然想起老伴走之前跟我说过的话：老林，咱这辈子，什么都给了孩子，到头来孩子靠不靠得住，还真不好说。
我当时还跟她吵了一架，说她胡说八道。
现在我信了。
可信了又有什么用？话已经说出口了，我这个当爹的，能说不借吗？
不能。我要是不借，建国以后还认不认我这个爹？村里人又会怎么说我？说我小气，说我舍不得给儿子花钱。
我丢不起这个人。
那晚上我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对建国说：老宅不能抵押，但可以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