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岁的那一巴掌》中篇小说 - 第三章 儿媳的客气
那袋燕窝，儿媳说是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
我把它放在柜子里，舍不得吃。第二天儿媳收拾桌子时看见了，顺手就扔进了垃圾袋里。
"爸，这东西保质期快到了，我帮您扔了啊。"
我想说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儿媳说是为我好，我还能说什么呢。
其实我也不是心疼那盒燕窝。我是心疼那份客气。
从儿媳进门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儿媳妇不简单。建国的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考大学，没少操心。建国带她回来见我的那天，穿得干干净净，说话客客气气，一口一个爸，叫得我心里暖暖的。
我拿出攒了半年的积蓄，给他们办了婚礼。彩礼十八万，在我们村里算高的了。亲家母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说亲家你放心，芳芳进了你家门，就是你闺女。
我当时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芳芳进了我家的门，是来当家的。
建国的工资卡早就交给了她，每个月只给他一点零花钱。建国想给家里添置点什么，都得跟她商量。商量来商量去，十有八九是没下文。
我退休金每个月四千二，建国有时候会打电话来，说公司周转不开，想借两千块钱应应急。我每次都打给他，从没说过一个不字。老伴说我惯着他，我说儿子有难处，当爹的不帮谁帮。
老伴叹口气，不说话了。
现在老伴走了三年，这三年里，儿媳回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回来，都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带点保健品，说爸您补补身体。塞个几百块钱，说爸您买点好吃的。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理解她。她是城里人，讲究多，规矩多。我一个乡下老头，邋里邋遢的，身上还有股老人味，换了是我，我也嫌弃。
但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有点凉。
那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路过儿子儿媳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你爸那老宅，我打听过了，能补不少钱。"
"老头子不会卖的。"
"那就让他抵押给银行，贷出来的钱给我们先用着。"
"你小声点。"
"我小声什么？他一个老头子，住哪里不行？跟着我们享福还委屈他了？"
我没再往下听，转身回了屋。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墙上老伴的遗像看了一夜。老伴的眼睛看着我，平静的，安详的，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忽然想起老伴在的时候，有一次跟我说：老林啊，你对建国那么好，将来他能养你的老吗？
我说能，咱就这一个儿子，不靠他靠谁？
老伴摇摇头，说我就怕你太指望他，到时候指望不上。
我说你放心，建国人品我知道，亏了谁也不会亏了咱俩。
现在想想，老伴看人比我准。
可那时候我听不进去。我总觉得老伴是女人家，心眼小，想得多。男人嘛，要大气，要相信自己的孩子。
结果呢？
结果就是儿媳当着儿子的面，把我攒了半辈子的燕窝扔进垃圾桶，眼皮都不眨一下。
儿子就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媳把垃圾袋系好，扔到院子外面的垃圾桶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儿媳回过头看见我，脸上堆起笑："爸，您还没睡呢？"
我说睡不着，起来喝口水。
她说哦，然后回屋去了。
院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满天星星，一颗一颗的，跟老伴在的时候一样。
老伴，我是不是太傻了？
没人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