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岁的那一巴掌》中篇小说 - 第七章 独自的年夜饭
除夕这天，老宅的买卖手续办完了。
我签了字，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买家老张是我的老同学，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说老林，真要卖啊？
我说卖了，给儿子买房子。
老张摇摇头，没再说什么，把银行卡递给我，转身走了。
他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晚上做年夜饭，是我一个人在灶台前忙活。
儿子和儿媳在堂屋里看电视，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朵朵在沙发上玩平板电脑，时不时在笑。女儿和女婿在房间里整理明天要带回省城的年货，咚咚咚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响。
我一个人，在雾气腾腾的厨房里，炖排骨，炒腊肉，蒸鱼，炸丸子。
这是我四十年来，一个人在灶台前过的最后一个除夕。
老伴在的时候，这时候我们俩都在忙。她擀面我烧火，她切菜我调味，两个人说说笑笑，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热闹得很。
现在，只有灶火哔哔啵啵响。
菜做好了，我一样一样往堂屋里端。萝卜炖排骨、酸豆角炒腊肉、清蒸鲈鱼、炸肉丸子、凉拌粉皮、炒青菜。满满一桌子，都是儿女爱吃的。
"来来来，吃饭了！"我喊了一声。
儿子儿媳、女儿女婿、朵朵，热热闹闹围过来坐下。
"哇，好多菜！"朵朵拍手。
"爸，您手艺还是那么好。"女婿笑着说。
我心里一阵热乎。
大家动筷子，吃得津津有味。儿子夸排骨炖得烂，儿媳说酸豆角正宗，女儿说粉皮拌得正好。我心里美滋滋的，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爸您也吃啊！"建国给我夹了一块鱼肉。
"对对对，爸吃。"晓燕也给我夹菜。
我笑着点头，把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味。
是真没味。舌头像木了一样，什么也尝不出来。
吃完饭，儿子女儿都去沙发上坐着看电视，春晚开始了，笑声、掌声、歌声混在一起。我在厨房里洗碗刷锅，热水烫得手发红，但我不敢停下来。
一停下来，心里就空得慌。
收拾完厨房，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
除夕夜的村子，到处都是鞭炮声，一家一家亮着灯。我家院子里只有堂屋那盏灯亮着，电视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听着热热闹闹的。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柿子树的影子映在地上，枝枝丫丫的，像一只张开的手。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除夕，建国五岁，晓燕才三岁。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肉，老伴就拿白面擀面条，卧两个荷包蛋。建国把他的荷包蛋夹给我，说爸你吃，你干活累。
我那时候眼眶就热了。
现在，年夜饭六菜一汤，孩子们吃得心满意足，但没有一个人想起给我夹第二筷子。
也不是不想，是他们压根没注意。
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直到鞭炮声稀了，电视声音小了，堂屋的灯熄了。
一家人都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这一夜，我又没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我怕睡着了，梦里看见老伴，她问我：老林，你后悔吗？
我怕我回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