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岁的那一巴掌》中篇小说 - 第六章 夜里偷听
买家的钱到账了。
二十八万，加上我的积蓄八万三，一共三十六万三。我留了六万给自己养老，剩下的三十万，全部转给了建国。
转账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
建国说："爸，这钱算我借的，以后一定还您。"
王芳在旁边笑着，没说话。
夜里，我躺在西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是年二十八，明天就是除夕了。往年这时候，老伴已经在张罗年夜饭的菜了，鸡鸭鱼肉摆满一灶台。现在灶台冷着，我一个人躺在被窝里，听见堂屋里又传来儿子儿媳的说话声。
我轻手轻脚地起来，耳朵贴着墙根听。
"钱到账了？"是王芳的声音。
"到账了，三十万。"建国的声音。
"那房子的事——"
"我爸说明天把老宅的手续办了，卖给他的同学老张。"
"二十八万够不够首付？"
"够是够，但装修还差一点。"
"差多少？"
"差个七八万吧。"
"那怎么办？"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再想想办法。"
王芳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想什么办法？你现在除了你爸那点退休金，还有什么办法？"
"那还能怎么办？"
"找你妹啊，她是教师，工资稳定，让她也出点。"
"晓燕？她那性格，肯吗？"
"不肯也得肯，这是她爸的事，又不是光你一个的事。"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寒。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这三十万，是"他爸的事"，是"该出的钱"。不是我自愿给的，是我"该出"的。
我退回床上，缩在被窝里，膝盖疼得厉害。
老伴的遗像在墙上看着我，目光还是那么平静。
忽然听见王芳又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你爸那点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以后也归我们管。"
"他说了算他自己的。"
"他一个人花不了那么多，剩下的给我们攒着，以后朵朵上学要用。"
"这……我怎么跟他开口？"
"你开不了口，我来开。"
我听完，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这一夜，我又没睡着。
窗外北风呜呜地刮，院子里的柿子树被吹得哗啦啦响。我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王芳那句话——
"他一个人花不了那么多。"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老伴站在灶台前，往锅里下面条。蒸汽腾腾的，她回过头来，脸上看不清表情，只说了一句话：
"老林，你醒醒吧。"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堂屋里已经有动静了，儿媳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做饭。我穿上棉袄出去，看见王芳正在煎荷包蛋，锅里滋滋响，油星子溅出来，她侧身躲了躲。
"爸，您起这么早？"她笑了一声，"今天除夕，多睡会儿嘛。"
我嗯了一声，去灶膛里生火。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宅卖掉的手续，今天要办。
我端着搪瓷缸子坐在灶前，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心里空落落的。
这辈子，我就这么一个家了。
我伸手摸了摸灶台边沿，那里有一道刻痕——是建国小时候量身高时刻的。一划一划的，从六十厘米到一百六十厘米，每道划痕都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这些划痕，要跟着老宅一起，卖给别人了。
我咬了咬牙，把泪憋了回去。
男人，不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