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岁的那一巴掌》中篇小说 - 第一章 团圆饭
腊月二十九，老伴走后的第三年。
我把灶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炖着萝卜排骨，那是老伴在世时最拿手的菜。土灶台边摆着酸豆角、腌腊肉，都是她走之前腌的，我舍不得吃，留到今天。
院门哐当一响，是儿子的黑色奥迪。
儿子建国西装笔挺下车，三年不见，头发抹了油，背头梳得一丝不苟。儿媳王芳跟在后面，穿件暗红羽绒服，手里拎两盒保健品，往台阶上走时眉头皱了皱。
"爸，给您买的燕窝，提高免疫力的。"王芳把盒子往我手里一塞，客气里带着距离。
"外公！"外孙女朵朵从后座跳下来，九岁了，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我蹲下身子接她，膝盖咔咔作响，酸得厉害，但朵朵抱得紧，我舍不得推开。
"外公，奶奶说外公身上有味道。"
我愣了愣，朵朵却已经挣脱我，往后院跑去看大公鸡了。
女儿的车也到了。女婿赵强笑容满面，皮鞋锃亮，一看就是场面人。女儿晓燕跟在后面，肩上挎着个皮包，村里人说过那包要好几千块。
"爸，想我们了吧！"晓燕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家人热热闹闹往屋里走，茶几上摆满我没见过的点心盒子，上面印着英文。
王芳在厨房门口探头看了看灶台上的菜，眉头又皱了。
"爸，这萝卜丝怎么切这么粗？建国胃不好，得吃细一点的。"
"我……我重新切。"
"不用了，我来吧，您去歇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干什么。儿子翘着二郎腿看电视，女婿打电话夹着英文，女儿逗朵朵玩，笑得前仰后合。我在这个家里，突然像个多余的人。
年饭还是我做的手艺。萝卜炖排骨、酸豆角炒腊肉、清炒白菜。朵朵不爱吃蔬菜，我把白菜心挑出来，拌了点糖和香油，她勉强吃了两口就不肯再吃。
"对了爸，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儿子放下筷子，脸上那笑容让我心里发虚。
"啥事？"
"我在省城看了套房，一百二十平，学区房，就是首付差点……想跟您想想办法。"
"差多少？"
"三十万。"
三十万。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二，一年不吃不喝才五万出头。
"爸，您把老宅抵押了，或者卖掉，我们凑一起买个大房子，以后接您去省城养老，多好。"儿媳的声音带着笑意，但那笑意让我后背发凉。
"这房子住得好好的……"我嘟囔。
"爸，您那老宅能值几个钱？"女婿插嘴，"倒不如跟我们一起，我们照顾您。"
朵朵突然喊了一句："我不想和外公住，外公身上有味道！"
饭桌突然安静了。
儿媳拍了她一下："瞎说什么！"
朵朵不服气："奶奶说的，外公邋遢。"
我脸上火辣辣的。这身棉袄是洗过的，但那股老人味洗不掉，我能闻见。
"没事没事，小孩子嘛。"我勉强笑了笑，把那块排骨咽下去，喉咙哽得疼。
晚上，我躺在西屋里，这是老伴走后我一直睡的地方。隔壁传来儿子儿媳的说话声，我睡不着，耳朵贴着墙根听。
"你爸那老宅到底能不能动？"
"老头子不肯。"
"那他存款呢？"
"就那点退休金。"
"那套房款怎么办——"
声音越来越小，听不清了。
窗外北风呜呜地刮。我缩在被窝里，膝盖酸痛，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的遗像挂在墙上，她看着我。三年前她走时拉着我的手说："老林，你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没听进去。当父母的，哪有不替孩子着想的？
梦里，老伴站在灶台前炖排骨，蒸汽腾腾的。她回过头来冲我笑："老林，吃饭了。"
我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