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上,我那刚读完研的侄子,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站起来,对着一大家子人高声说:“我三大爷,当了一辈子小学教师,桃李满天下!”
一句话,满桌子人突然就静了。
我哥夹着的那颗花生米,停在半空。旁边嫂子的笑,也僵了一下。屋里只剩下抽油烟机单调的嗡嗡声。
侄子没觉察出不对劲,还在那儿等着碰杯。
“教师”这两个字,没错,我档案里就是这么写的。可退休十年了,我听着,就是觉得哪儿空落落的。
这时候,饭店老板亲自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鱼进来了。他把鱼往桌子中间一放,两只油乎乎的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然后直直地冲我走过来,猛地一躬身:
“王老师!您也在啊!我儿子当年要不是您天天放学后给他多补那一小时课,连高中都考不上!”
老板嗓门极大,整个包厢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看见我那侄子,脸“刷”一下,从红变白,端着酒杯的手,默默地放回了桌上。
一桌子人,又活了。我哥那颗花生米,稳稳当当地放进了嘴里。
干了一辈子,退休十年,才咂摸出味儿来。“教师”,是写在档案里的两个字,退休那天就没了。
“老师”,是刻在人心里的两个字,一辈子都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