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献之中,流露出的李秀成对韦俊结局的羡慕之情!
在囚笼中写下数万言《自述》的忠王李秀成,于追思太平天国兴衰与个人命运的字里行间,曾留下一段关于韦俊(韦志俊)的感慨。
其原文载:“那时韦志俊与陈玉成同进固始双城等处。天王欲见韦志俊之罪,又经我在天王驾前力保,后封其为定天福之职,即同陈玉成合队矣。今韦志俊生命投入清朝,而得回家之乐,性命实我保全,其回家乐也。我之难,无门而死,亦不叹也。”
这句“今韦志俊生命投入清朝,而得回家之乐”,看似平淡的叙述,实则藏着李秀成被俘后最沉重的羡慕与无奈,他太累了,这份心绪绝非空穴来风,而是根植于两人跌宕起伏的人生交集与太平天国晚期的残酷现实之中。
李秀成与韦俊的渊源,始于天京事变的余波。
作为北王韦昌辉的胞弟,韦俊本是太平天国的一员虎将,曾坚守武昌孤城一年有余,战功卓著,却因兄长的罪孽被整个天国视为异类。
1857年初,韦俊被迫放弃武昌突围,洪秀全大怒欲治其失地之罪,满朝文武皆不敢言,唯有李秀成挺身而出,在天王驾前力保,甚至愿以家人作担保,强调韦俊的难处与忠心,最终为韦俊求得定天福之职,使其得以与陈玉成合队继续效力。
这份恩情,韦俊铭记于心,而李秀成对韦俊的体谅,源于他对太平天国人才凋零的痛心,更源于他对“人各有难”的深切体悟。
然而,太平天国的内部倾轧并未因李秀成的力保而终止。
天京事变的阴影如附骨之疽,洪秀全的猜忌、杨辅清(杨秀清之弟)的报复、陈玉成的排挤,让韦俊在太平军中举步维艰 。
1859年,韦俊欲渡江投奔李秀成,却遭陈玉成、杨辅清封锁长江,双方在和州地界爆发大规模内讧,死伤数千人 。
走投无路的韦俊最终于同年十月在池州投降湘军,成为太平天国首位投诚的高级将领 。
降清后的韦俊,虽曾参与攻打安庆、天京等战役,双手沾满昔日袍泽的鲜血,却在太平天国覆灭后获得了清廷的宽宥,得以离开军营,辗转回到家乡广西桂平,虽遭乡民斥为“反骨韦十二”,最终定居皖南,安度晚年,直至1884年寿终正寝,成为太平天国极少数善终的高级将领 。
而李秀成自己,却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末路。
1864年天京陷落,李秀成护幼主突围,因将战马让与幼主而被俘。在曾国藩的囚笼中,他写下《自述》,回顾自己一生“愚忠”于太平天国,却落得“无门而死”的结局。
他羡慕韦俊,并非羡慕其降清的选择,而是羡慕韦俊在历经劫难后,尚能拥有“回家之乐”那是一种远离战火、告别猜忌、回归平淡生活的权利,是李秀成此时无论如何也无法企及的奢望。
他亲手保全了韦俊的性命,看着他从太平天国的弃子变成清朝的顺民,最终获得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安宁,而自己却只能在铁窗内等待死亡,这种命运的反差,让他在字里行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怅惘。
这份羡慕,更折射出李秀成对太平天国后期政治生态的绝望。
他曾多次在自述中提及洪秀全“一味靠天,军务政务不问”,提及自己“在天朝实无法处”,提及朝中猜忌横行、赏罚不明。
韦俊的“回家之乐”,对他而言,不仅是个人命运的解脱,更是对太平天国那个“无门”世界的无声反讽。
他深知韦俊的投降是被逼无奈,正如他自己的“愚忠”也是身不由己,在那个混乱的时代,个人的选择往往被时势裹挟,而最终能获得安宁的,寥寥无几。
李秀成自述中这些感慨的话,我想是他发自内心的,既是对韦俊命运的总结,也是对自己一生的叹息,更是对太平天国兴衰的无声注解,也是映照了自己一生沧桑与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