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其中是如何从“中国商界第一代掌门人”走向被称为“中国首骗”的传奇人生历程
1983年十二月的一个冷夜,成都火车北站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拉着旧皮箱,随口对送行的朋友说了句:“活不成了就把骨灰寄回万县。”那人正是牟其中。那天,他负债一百六十万元,被“投机倒把”的罪名逼到绝境,却仍揣着一张去北京的硬座车票,因为他知道,逃生的机会只能自己去找。
四川万县,1941年初春,他出生在嘉陵江畔一户普通人家。读书用功,家境清寒,仍挡不住他对未知世界的好奇。1959年高考名落孙山,他却没有就此放弃,辗转进了中南工业建筑学校,又只读了一年就因家庭成分与户口问题被迫离校。20岁出头,他曾背着行囊闯新疆,终因“盲流”之名被遣返。饥饿、流浪、灰头土脸,他却始终抱着改变命运的执拗。
1973年,他与几位好友合写《中国向何处去》,批判意味强烈,翌年即以“反革命”被捕。死刑判决书摆在眼前,他仍给看守说:“我并非要反党,只想国家好。”1979年底,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把他吹出高墙,四年半牢狱生涯就此画上句号。
自由还没捂热,他就一头扎进方兴未艾的个体经济。300元,几张桌子,一方门脸,“江北贸易信托服务部”挂牌。替藤椅厂卖库存、替钟表厂推新品,他跑遍大巴山、跑到广州,背着样品挤绿皮车。一辆摩托车邮购成功后,订单雪片般飞来,他尝到了市场经济的甜头,也让“中德商店”声名鹊起。
好景却在第二年戛然而止。地方税务、工商多头检查,一纸“投机倒把”通知把店铺查封,人被铐走。半年监所生活中,他拼命写材料,指出政策真空带来的矛盾,竟被《四川日报》全文刊发,次年无罪出狱。出狱即复业,旧债新账堆在眼前,最多时欠下160万元。朋友劝他逃,可他选择对赌:“把货进来,卖掉!”从韩国进口电冰箱,再用“先款后货”的创新合同滚动资金,仅用一年就填平旧账。
1991年苏联解体,俄罗期盼生活物资,中国厂库却堆满库存。嗅觉敏锐的牟其中提出“飞天计划”——用山海关啤酒、上海缝纫机、广东罐头换回图-154客机,再将飞机抵押银行融资。列车一列接一列开往满洲里,回程则是机翼、起落架与俄技师。飞机落地时,他在停机坪上拍着机身说:“看,这就是人民币在天上飞。”南德集团市值随后飙升至数十亿元,成为九十年代最抢眼的民营帝国之一。
发迹后的牟其中更放飞想象:从“南联北进”到“欧亚大陆新通道”,甚至扬言凿通喜马拉雅山,以铁路直抵印度洋。这些提议在当年并非天方夜谭,铁路、口岸、关贸谈判都因缺乏外汇和投资而渴求敢闯敢拼的人,只是技术难度、资金体量与国际博弈早已超出一家民企可控的范围。有人评价,他的脑洞比现实大半个世纪。
泡沫终究要见真章。1996年,因信用证纠纷,牟其中在北京被带走。审讯室里,他仍辩解:“买卖的本质是互信啊。”2000年,武汉中院以信用证诈骗罪判无期徒刑。消息传来,追随多年的团队树倒猢狲散,唯有小姨子夏宗伟坚持。她曾对律师低声说:“冤不冤得有人去说。”十六年间,她往返监狱与法院,卖房变卖首饰为案件奔波,至今仍让不少业内人唏嘘。
2016年秋天,75岁的牟其中刑满走出看守所。彼时的民营经济早已告别初创蛮荒,合规、风控、资本结构这些词汇满天飞。他的名片上却依旧印着“南德”二字,第二天便召集旧部谈“新大陆桥”项目。传奇似乎要续写,可时代的齿轮早已转向。
回望这条曲折轨迹,有人将他封为“商界第一代掌门人”,也有人斥为“首骗”。其实,他更像一面镜子,映出八十年代制度空窗期的机遇与风险。那时的民企在计划与市场夹缝中求生,依赖人脉、行政批文和大胆想象,同时也在法律未臻完善之处频频试探。牟其中凭借过人的资源整合力,把一连串看似不可能的交易推向极致,却也被同样的灰色地带反噬。
商业创意若想长久,终归要落在制度化的地基上;豪赌般的扩张,熬不过监管的细目。牟其中的悲喜故事提醒后人:当环境充满变数,野心与规则之间的拉锯,从来没有绝对赢家。传奇或许耀眼,却往往伴随高悬的风险钟摆,前进与坠落只在一线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