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汉奸的另一面,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朱省斋曾先后出任南京汪伪政府"中央监察委员"、"中央宣传部副部长"等要职。
上海沦陷那几年,又在上海主编文史杂志《古今》。
这段经历,让他在战后几乎被历史彻底沉默。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用后半生在香港做了一件旁人没做、也未必做得了的事。
把散落在海外私人手里的中国古代名画,一张一张地看,一本一本地记录下来,攒成了一部部书。
硬生生替那个年代的中国美术史留住了半条命。
你说他是汉奸也好,说他是鉴藏家也好,这两个身份压在同一个人身上,没法轻松撇清。
上海沦陷之后的那几年,《古今》杂志在租界里照常出版。
杂志刊登人物故事、民情风俗和文献钩沉方面的文章,影响及于南北,朱省斋借此结识了一大批权要与文人名宿。
他的圈子越铺越宽,吴湖帆、张大千、叶恭绰、溥心畬。
这些名字在民国书画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而他能跟这些人平起平坐地谈画论艺,本事显然不只是一本杂志撑起来的。
他对书画的眼力,是真眼力,不是附庸风雅。
朱省斋喜好鉴藏书画并撰写赏鉴文章。
与吴湖帆、张大千、叶恭绰、溥心畬、周作人、喜龙仁、徐邦达、苏庚春等均有交游。
这份交游名单,放在那个年代几乎就是整个中国书画鉴定圈的缩影。
他与张大千的关系尤为密切,两人同在日光看红叶、在汤元泡温泉。
朱省斋在文章里提起这些,笔调颇为得意。
他在《论画品及鉴赏》中,论列当代书画鉴赏名家"座次",首推张大千和张葱玉。
称"并世翘楚,自推'二张'",对吴湖帆则赞为"既富收藏,又精鉴别,并擅绘事"。
这种评论不是客套,写得有见地、有取舍,一眼看出他读书画是真读进去了的。
战争结束,局面急转,1947年,朱省斋移居香港。
这个节点选得很耐人寻味。
战后审判汉奸,他没有留在上海等着,而是去了当时还是英国管辖的香港。
带着什么去的,史料没写清楚,但他到了香港之后,没有沉寂,没有做别的营生,而是一头扎进了书画圈。
香港在那个年代,因为局势动荡,反而聚集了一批从内地辗转而来的藏家和名画。
朱省斋在香港的人脉让他得以接触到欧美、日本私人收藏家手里的中国古代书画。
战乱年间大量名迹流落海外,多数藏在外国人的庄园和私宅里,中国国内几乎没有人能系统整理这些资料,更别说出版记录了。
朱省斋就做了这件事。
他开始频繁走动于香港的收藏圈,在当时的香港收藏界颇具人脉和名声。
有人将其与张大千、叶恭绰、张伯驹、张珩并提,称之"堪称巨眼"。
这个评价不算低,能跟张大千、张伯驹这种级别的收藏鉴赏家并列,说明他的眼力在那个圈子里是被认可的真货。
他把看过的画、见过的藏家、流转的名迹,一一记录下来,陆续写成了多部书。
有《省斋读画记》《书画随笔》《海外所见中国名画录》《画人画事》《艺苑谈往》等著作在香港等地成书刊行。
这几本书今天读来,最要紧的不是他的笔墨,而是那些记录本身的稀有性。
1961年,他又进了一步,出资成立中国书画出版社。
编辑出版中英文版《中国书画》(首集),彩色精印海外私人收藏中国古代书画三十八件。
其中有韩滉《五牛图》、韩幹《牧马图》、董源《溪山行旅图》、宋徽宗《写生珍禽图》等。
用彩色精印,做中英双语版,显然是想让这批画进入一个更大的流通圈。
不只是华人读者,还有西方学者、博物馆、收藏家。
韩滉的《五牛图》,那是唐代传下来的绝品,后来回归中国大陆已是改革开放之后的事。
1961年,它还在海外私人手里。
朱省斋把它印出来,让那一笔一划留在了纸上,这件事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不能说没有意义。
他一个人掏钱做这件事,没有机构支持,没有国家背书。
能支撑这笔开销的,是他在沪期间积累的财富。
那批财富究竟干不干净,没有人能说得一清二楚,但这钱怎么来的,跟它后来做了什么,是两个问题。
历史对这种人通常只给一个标签。
当汉奸的经历,足以让他在所有正式的叙述里缺席。
可那几本记录海外名画的书,偏偏就放在那里,没有消失,被后来的研究者一遍遍引用,成为中国美术史研究里绕不开的参照。
你说他算什么?能说他算明白了,他这个人就算说清楚了。
参考信源:
《中国书画》杂志2021年第11期:朱省斋古代书画的"过眼"与鉴藏专题
朱万章:《朱省斋与书画鉴藏著述》,新浪财经文化频道,2021年12月28日
蔡登山编,朱省斋著:《省斋读画记·海外所见中国名画录》,台湾新锐文创,2021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