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坛上,自带光环和偶像气质的文人不多。“杭州老市长”苏东坡算一个,“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李白,当然是一个。
其实还有一个热血滚烫的名字——“大宋第一古惑仔”辛弃疾!一个被词名耽误的军事大佬,一个把“复国梦”写进宋词江湖里的倔强boy!
很多人认识辛弃疾,是因为他写得一手好词。他一生写下六百多首词作,被后世尊为“词中之龙”,创下了宋代词人中存词最多的记录!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
不仅高产,而且首首经典!毫不夸张地说,几乎人人都背诵过他的诗词。

尤其是那首写于南宋临安(今杭州)街头的《青玉案·元夕》,“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如神来一笔,写尽了了那场千年烟火的浪漫!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辛弃疾最擅长的却是带兵打仗,妥妥一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大宋“六边形战士”!
二十二岁,他率五十骑兵直闯五万敌军大营,生擒叛将,一战惊天下;三十出头,他主政饱经烽火的滁州,仅两年便让边城重焕商旅毕集、民用富庶的生机;一句“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振聋发聩,至今读来仍见其胸中万千气象。
用现在的话说,他妥妥是一位“学霸里最能打的,武将里最会读书的”!

辛弃疾画像,来自网络
文安天下,武定乾坤!这样罕见的文武全才——南宋词人辛弃疾,可以说,也是中国历史上最让人“意难平”的一个人。
他的一生,始终徘徊在江山北望的理想与“醉里挑灯看剑”的落寞中。世事沉浮,命运无常,纵使他志在抗金复宋,可一生都报国无门。
最近,“青山如是·辛弃疾”人物展在南宋德寿宫遗址博物馆二楼临展厅开展。
展览挖掘南宋词人辛弃疾“士以天下为己任”的家国情怀,分“意难平·人物生平”“忠家国·文臣武将”“醉何如·词坛巨擘”“汉宫春·稼轩会杭”四个篇章,通过展示相关宋代文物展品20余件套,来讲述这位词人忠肝义胆、文武双全的词人辛弃疾金戈铁马的壮歌,壮志难酬的悲吟,宋韵文化中永不褪色的家国印记。

为了让更多人尤其是青少年能在寒假里走进德寿宫,了解辛弃疾和杭州的故事,南宋德寿宫遗址博物馆刚刚发布公告,整个展期将延续至今年3月8日。
烽烟散尽,词章长存。
辛弃疾的一生,是金戈铁马未能酬的憾恨,更是以血泪熔铸的赤诚丹心。他从未放弃过收复家国的壮志雄心。其文,豪气干云,开宋词新境;其魂,忠勇炽烈,照彻八百年家国长河。
这位大宋最靓的仔,与杭州的渊源其实很深,他四次在杭州为官。辛弃疾与杭州的数次邂逅,仿佛是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他的英勇、智慧与豪情,与这座城市的历史底蕴相互辉映,共同谱写了一曲又一曲动人的史诗。
他的一生,活得并不幸福,却给了今天的我们万千灯火。此刻,辛弃疾与千年后的我们,肝胆相照、隔空拥抱。
让我们今天一起走进辛弃疾的人生,触摸这永不褪色的印记,青山妩媚,如是当年!

“大宋第一古惑仔”初到杭州
一战封神,千里献俘,轰动全国
如果放在今天,辛弃疾初入杭州“千里献俘”的传奇,一定是会上热搜头条的。
他到杭州的开场,实在太炸裂了,光芒四射!
首先,我们把时间的指针拨回到公元1140年,此时距靖康之变已经过去了13年,当时北方大部分已经沦陷为金人之地。正是在那一年,山东济南城西的四风闸村,辛弃疾降生。
辛弃疾的祖父辛赞在沦陷区为官图存,但心里始终想着恢复宋地。辛弃疾小时候的每一次登高望远,都是祖父在教他指画山河,将来能收复失地。祖父为他取名“弃疾”,一方面是希望他百病不侵、健康成长,一方面是希望他像汉代名将霍去病那样为国效力驰骋沙场。
他问祖父:“那我们为何还在金国为官?”祖父说:“为了等待,记住,有时候站在敌人中间,比站在敌人外面看得更清楚。”
21岁那年,辛弃疾终于等到了机会。
公元1161年,金兵南下的步伐受挫,辛弃疾借此东风,率领一支2000余人的“抗金小分队”揭竿而起,参与耿京的抗金起义军。

次年,为应对金兵围剿,起义军选择归附南宋。辛弃疾等人被派遣南下当时的都城临安。谁知,就在途中,传来张安国叛变,杀害耿京并投靠了金人的噩耗。
得知消息的辛弃疾,当场怒发冲冠,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传奇!他仅凭五十骑,夜袭五万人金营,如猛虎下山,活捉叛徒张安国。这一段传奇,被后人称为“万人军中取敌人首级如囊中探物”!
一战封神,年仅22岁的辛弃疾声名鹊起,轰动南宋朝野。
这场千里奔袭,不仅成功“献俘行在”,更让宋高宗也惊掉下巴,连呼“三叹”。辛弃疾活捉叛徒张安国后,奔袭千里,从余杭门(今杭州武林门)长驱直入,将叛徒押解到了当时的南宋都城临安当众斩首,举国轰动!
当时南宋临安城的百姓,一定被生猛劲爆的“小辛哥”给惊傻了。据说叛徒张安国被正法那天,法场就设在今天杭州的众安桥一带。四周人头攒动,全城的百姓都跑出来围观英雄。“这小辛哥才二十出头,带着五十人就敢在金兵五万人中将那厮手到擒来,千里渡江,献俘行在。”这条炸裂的八卦新闻,很长时间都占据着全城热议的榜首。
这要放在三国时代,就是妥妥的“赵子龙再世”;放在今天,绝对能霸占热搜榜首,标题都想好了——《一战封神!22岁小哥仅凭50人团灭敌军中枢》。
“大宋第一古惑仔”,实至名归!

可惜的是,这段英勇的传奇竟是辛弃疾人生中唯一的抗金壮举。如同陆游在梦中无数次挥舞着“铁马冰河”,辛弃疾也只能在醉意中挑灯看剑,梦回那吹角连营的战场。
晚年闲居江西铅山瓢泉时,他回忆起这段戎马岁月,写下《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䩮,汉箭朝飞金仆姑。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他只能在词中一遍遍重返那个烽火连天的时代,用笔墨完成现实中未能实现的北伐。

人生起落,第二次赴南宋临安
写下千古名作《青玉案·元夕》
22岁的辛弃疾,以“千里献俘”的传奇壮举第一次进入南宋临安。杭州这座历史名城,见证了辛弃疾人生的巅峰,最高光的时刻。
满怀壮志来到南宋都城,准备大展拳脚收复河山的辛弃疾,却没能如愿继续驰骋沙场,而是被迫向文人转变。一方面是因为宋高宗赵构多思多疑,辛弃疾"归正人”(从金国归附宋朝的人)的身份,也让朝中大臣处处提防;另一方面南宋朝廷早就被“偏安一隅”的思想洗脑,根本容不下他这把“锋芒毕露的剑”。

最终朝廷只是任命辛弃疾为江阴签判。
赴江阴上任早前,在杭州等待任命的辛弃疾,写下一首《汉宫春·春已归来》。“闲时又来镜里,转变颜。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
他站在落日楼头,听着断鸿的哀鸣,怀念着远方的故园。他心中的豪情壮志与现实的无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他在花开花落之间品味着愁的滋味,感叹着岁月的无情。
然而,对于一心报国收复山河的辛弃疾来说,愁绪虽重,却不足以让他沉沦。1165年,他将自己的抗金思考凝结成文字,上奏朝廷,这便是著名的《美芹十论》。文章从审势、察情、观衅等十个方面分析了金国的形势和用兵之道,展现了辛弃疾在政治和军事上的远见卓识。

洋洋洒洒十万字,句句都是济世良方!这篇“抗金攻略”不仅让南宋朝廷对辛弃疾刮目相看,也为他再次踏上杭州的土地埋下了伏笔。


第二次回到南宋临安,辛弃疾已31岁,风华正茂。从建康(南京)通判任满回杭后,宋孝宗在凤凰山延和殿召见,任命他为司农寺主簿,掌管粮食积储、仓廪管理等事,其号“稼轩”也由此而来。
司农寺位于当时南宋临安城御街市南坊北侧(今中山中路惠民路交叉口附近)。管事很杂,京城的粮草仓储、漕运调遣、御园种植、皇帝籍田、官酒造曲、薪炭供给等等,从官家、官员到官兵的吃喝用,都得管好。辛弃疾的主簿职务类似办公室主任,掌管文书、簿籍、印鉴这些物事。
这次是辛弃疾人生中在杭州待得最长的一次,前后有长达一年多的时间。辛弃疾政务之余,寄情杭州山水。那时候,西湖、孤山、飞来峰、冷泉亭等处,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和词篇,其千古佳作《青玉案·元夕》就是在此时创作的。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首词作,是在强敌压境,国势日衰的历史背景下,洞察形势的辛弃疾,面对南宋统治阶级沉湎于歌舞享乐,却不思进取,粉饰太平的现状写下的。他报国无门,站在杭州司农寺门口,只能将满腔激情、怨恨,默默交织成了这幅“元夕求索图”。

第三次入杭
在屏风街当“仓库保管员”
辛弃疾第三次到临安,做了一名“仓库保管员”。
南宋淳熙元年(1174),他那原来在建康府任职的上司叶衡上位丞相。叶衡这人知晓兵事,与辛弃疾意趣相投。经他力荐,辛弃疾于回杭州,升职仓部郎官。

仓部的工作与他原先的司农寺有不少相同的地方,但管得更精细。当时临安城的粮米大都通过运河输送,运河沿线的三大官仓——省仓上界、省仓中界和省仓下界都归仓部掌管。辛弃疾就主要负责管理临安城的粮米事务。其中,省仓上界(今天水桥武林广场一带)储藏上等粮米,专供皇家帝室、皇亲国戚和朝堂百官享用;省仓中界当时位于仁和桥东(今密度桥附近),仓储中等粮米,以满足在京普通官员、驻军、太学生以及官府工匠杂役的需求;而省仓下界,设在余杭门外九里路(今香积寺以北一带),储备糙米作为备用军粮。辛弃疾的仓官厅,便坐落于临安城御街仓桥东侧(今屏风街附近),这里是他日常处理粮米事务的地方。
不过相比任职司农寺,辛弃疾在杭州待的时间不长,很快就被调任走了。
此后辛弃疾在临安城任职的时间都很短。淳熙五年(1178)他被召为大理寺(今耶稣堂弄一带)少卿,春来夏去,很快就去湖北任职了。十五年后的绍熙四年(1193),他被光宗召见,随即履职太府寺(今通江桥东)主官太府卿,冬来秋去,也不足一年时间。

最后一次入杭
终于等来抗金的机会
1204年,64岁的辛弃疾最后一次来到杭州。从青年到暮年,辛弃疾终于等来人生中最后一次抗金的机会。
这次来杭州之前,他在绍兴为官。得知朝廷北伐需要他,辛弃疾与在绍兴同样壮怀激烈的好友陆游告别。在南宋临安见过皇帝之后,他被派往镇江任知府,那里是抗金的前线。
镇江对于辛弃疾来说,已是熟悉得不能再熟了。特别是北固亭,辛弃疾曾数次登临,北望故园,感叹于南渡后的诸多不顺。“千古兴亡多少事”,北固亭上,辛弃疾写下了两首怀古的词,其中一首最后写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辛弃疾怀着满腔热情投入到备战之中,招募壮丁组建队伍,派遣间谍到北方打探,希望能在北伐之前做好充分的准备。但是梦想很快再次落空。1205年的秋天,辛弃疾因为举荐不当,被免去镇江知府的职务。前后仅仅一年不到,抗金的梦想破碎。
“换得东家种树书”,他只能在诗词里愤怒地写下“叶公岂是真好龙”,讥讽朝廷的不作为。

与杭州“擦肩而过”的终点
开禧三年,公元1207年,深秋。
江南的寒意已经浸透了江西铅山瓢泉别墅的每一个角落。庭院里的梧桐,落下了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宣告着一个生命和一段传奇,即将走到终点。
病榻之上,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正艰难地呼吸着。他的身躯早已被岁月和病痛折磨得枯槁,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偶尔还会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锋芒,仿佛藏着千军万马,藏着一个不曾冷却的灵魂。
他是辛弃疾。
当时南宋已是第四任皇帝宁宗在位。朝廷再次起用辛弃疾,任命他掌管枢密院内部事务的枢密都承旨,令他速到临安府赴任。
但诏令到达江西铅山时,辛弃疾已大病沉疴,卧床不起,只得上奏请辞。同年九月初十(10月3日),与世长辞,享年六十八岁。临终时辛弃疾大呼“杀贼!杀贼!”
一代爱国词人最终未能再次入杭为朝延效力。
辛弃疾与杭州的故事,是一首英雄的悲歌,也是一部关于成长与坚韧的启示录。他最终虽然未能实现“了却君王天下事”的梦想,却在梦想与现实的缝隙间,以笔墨为刀剑,以纸为沙场,开辟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战场,活成了词坛上最光芒万丈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