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农大博士毕业那年，妻子苏云以为我要进京海省农科院。

结果我回了老家，天天给母猪接生。

除夕夜，妻子提出要离婚。

「你看二狗，初中没毕业去搞直播带货，今年开回一辆大奔。」

「你呢？一身猪屎味，亲戚问起来我都说是搞科研的，我还要不要脸？」

我没反驳，默默给猪拌着饲料。

只有我知道——这是国家级育种项目的基层考察。

熬过去，就是农业局的实权副处。

半小时后，云栖县委一号车的车灯照亮了猪圈。

1

腊月二十三，小年。

苏家堂屋没开暖气，阴冷刺骨。

我刚从猪圈回来，身上带着发酵饲料和猪粪的味道。

岳母王桂兰正在贴窗花，闻到味儿狠狠皱眉，把抹布摔在桌上。

「哎哟，这一屋子味儿！你就不能在外面冲干净了再进来？」

我低头看了眼脚上的解放鞋，上面沾着暗黄色的泥。

「妈，外面零下十度，水管都冻裂了。」

「冻裂了怎么了？你那皮糙肉厚的还怕冻？」

苏云从卧室出来，拿着一瓶空气清新剂，对着我周围狂喷。

「呲呲——」

刺鼻的柠檬味混着猪屎味弥漫开来。

「周承安，今晚你还是睡沙发吧。」

苏云死死盯着刚擦亮的地板。

「快过年了，你也让我回屋睡一晚不行吗？」

我把手里拎着的两斤五花肉放在桌上。

苏云冷笑一声，指着手机屏幕。

「你看二狗的朋友圈了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照片里是一叠厚厚的钞票。

配文：「今天直播两小时，流水三千，感谢老铁们支持！」

苏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人家二狗初中没毕业，现在一天挣你一个月的钱。」

「你呢？堂堂985博士，回村半年了，除了这一身洗不掉的臭味，你给家里带回来什么了？」

「科研需要时间，这个项目很重要……」

「重要个屁！」

岳母王桂兰插着腰走过来，指头戳到我鼻子上。

「当初苏云嫁给你，我是指望你能当个科学家，让我们老苏家光宗耀祖。」

「结果呢？全村人都笑话我找了个猪倌女婿！」

「妈，这不仅仅是养猪，这是保种育种……」

「别跟我拽那些洋词儿！」

王桂兰打断我。

「我就问你，这年还过不过了？家里连置办年货的钱都没有，你那两斤肉够塞牙缝的？」

我闭上嘴。

那头黑猪是国家濒危的地方猪种，我签了保密协议。

熬过这个除夕，数据采集完成，我就能带着成果回省厅报到。

「咚咚咚。」

院门被人敲响。

「嫂子！在家吗？我来送温暖了！」

苏云脸色变了变。

门推开，二狗穿着貂，挂着大金链子，提着两箱茅台和一堆礼盒走进来。

「哟，周博士也在家呢？」

二狗看见我，夸张地往后退了一步，扇扇鼻子。

「这味儿够正的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猪圈呢。」

我转身要去厨房倒水。

二狗把东西往茶几上一堆，坐下。

「嫂子，我看你朋友圈说想吃车厘子，这不，我刚从市里进口超市买的，两百多一斤呢。」

他打开礼盒，露出一颗颗红得发紫的车厘子。

苏云眼睛亮了，手伸过去，又看了看我，缩了回来。

「二狗，这怎么好意思……」

「这就见外了不是？咱俩谁跟谁啊。」

二狗抓起一把塞进苏云手里，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再说了，我看周博士搞科研也挺辛苦，估计也没空管家里。我这叫精准扶贫。」

岳母王桂兰抱着那两箱茅台不撒手。

「哎呀，还是二狗懂事！你看这孩子，从小我就说这机灵劲儿随我不随他爹。」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热水，指节发白。

「拿着你的东西，出去。」

二狗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哟呵，博士发火了？我说周博士，你这吃软饭还吃出脾气来了？」

他站起身，掏出一叠现金，拍在茶几上。

「本来想给嫂子点零花钱买衣服，既然博士有骨气，那就算了。」

他说着要收回手。

一只手按住了钱。

「苏云！」

「你闭嘴！」

苏云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周承安，你要面子，我要生活！家里暖气费都没交，我不拿这钱，难道全家跟着你冻死？」

二狗冲我挑眉，抽出手，拍拍苏云肩膀。

「嫂子，这就对了。以后缺钱跟兄弟说，别苦了自己。」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走了，临出门冲地上吐了口痰。

「什么玩意儿，读那么多书，读狗肚子里去了。」

堂屋里一片死寂。

苏云攥着那叠钱，眼泪往下掉。

「周承安，哪怕你有一点点本事，我至于受这个气吗？」

她抓起桌上那两斤五花肉，狠狠扔到我身上。

「拿着你的肉，滚去喂你的猪！」

我看着地上的肉，又看看泣不成声的苏云和正在数钱的岳母。

我弯腰捡起肉，转身走出去。

我走到后院猪圈，打开昏黄的白炽灯。

那头通体黑亮的母猪正躺在干草堆里，肚子微微起伏。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粗糙的皮毛。

「老伙计，还有七天。」

「再忍七天，我就带你回家。」

2

第二天一大早，岳母拿着拖把故意往沙发底下捅。

「起开起开！别挡道！」

拖把杆撞到我的腿。

「妈，这才六点。」

「六点怎么了？人家二狗四点就起来选品了！你看看你，懒得像头猪，还好意思说搞科研？」

我爬起来去洗漱。

苏云从卧室出来，眼圈有些肿，把一套西装扔给我。

「换上。今天中午有同学聚会。」

「我不去，猪圈那边还有几个数据要记……」

「必须去！」

苏云声音拔高。

「昨天二狗在群里说了，特意给你留了主宾位。」

「你要是不去，全村人都得说我苏云的老公是个缩头乌龟！」

我默然无语，接过西装换上。

袖口磨破了一点边，有些紧。

聚会定在镇上的「聚贤楼」。

包厢里，二狗坐在主位，夹着烟正吐着烟圈吹嘘。

「我跟你们说，那个什么带货一姐，上次还得求着跟我连麦呢！」

一桌子人附和。

看到我和苏云进来，包厢里静了一下。

二狗把烟屁股按在盘子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哎哟，咱们的大博士来了！快快快，加把椅子，坐门口那个上菜位。」

苏云脸色白了白，拉着我想要坐到边上去。

「哎，嫂子你坐这儿。」

二狗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周博士喜欢清静，让他坐门口透透气。」

我想拉苏云走，她挣脱我的手，低头坐到了二狗旁边。

我在门口坐下。

酒过三巡，二狗敲了敲杯子。

「今天请大家来，其实是有个正事。」

他掏出一张名片，甩在转盘上，转到我面前。

「我现在成立了个MCN机构，缺个运营总监。」

「虽然周博士没什么实战经验，但这学历拿出去还是能唬唬人的。」

身边的狗腿子立马接话：「狗哥仗义啊！这那是招人，这是精准扶贫啊！」

二狗看着我。

「怎么样，周承安？」

「给你开五千一个月，以后就在我直播间穿个白大褂，手里捧把猪饲料，也不用说话，当个吉祥物就行。」

「只要你点头，以后嫂子的化妆品我包了。」

苏云抬起头，眼神亮了一下。

我站起来，拿起那张名片，撕成两半，扔进面前的垃圾桶。

「抱歉，我的专业是动物遗传育种，不是表演猴戏。」

「而且，你的饲料配方我看过，那是三十年前就淘汰的技术，不仅吸收率低，还容易造成母猪难产。」

「我不仅不会去，还要劝你一句，这种昧良心的钱，少赚。」

二狗脸成了猪肝色，猛地拍桌子。

「周承安！给脸不要脸是吧？」

「你是个什么东西？还跟我谈技术？老子卡里有两百万，你有吗？」

「你那博士文凭能当饭吃？能给你老婆买车厘子吗？百无一用是书生，我看你连头猪都不如！」

苏云猛地站起来，拉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周承安，你疯了？快给二狗道歉！」

我看着她。

「我没说错，为什么要道歉？」

「啪！」

苏云反手给了我一巴掌。

「周承安，你太让我失望了。」

苏云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你那可笑的自尊心，比我们的日子还重要吗？」

她抓起包，冲了出去。

我摸了摸脸颊，转身离开。

回村路上，苏云开着电动车，我在后面坐着。

风很大，把她的哭声吹得断断续续。

「停车。」

苏云捏了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下。

她转身从包里掏出一个红本子。

我的博士毕业证。

「周承安，我受够了。」

苏云吼着，把那个红本子狠狠扔出了窗外。

红色的证书掉进了路边脏兮兮的水沟里。

「既然这个东西不能当饭吃，那就扔了它！也省得你整天做那春秋大梦！」

她一拧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我被甩在原地。

我跳进冰冷的水沟，在烂泥里摸索。

终于摸到了那个硬壳的本子。

我把它捧在手里，用袖子擦去污泥。

证书一角泡软了，但「周承安」三个字依然清晰。

我把它揣进怀里，贴着心口往回走。

回到家已经十点。

苏云不在，岳母在剁肉馅。

「哟，大科学家回来了？」

「苏云去二狗家了，说是二狗不仅没怪罪，还要带她一起直播。」

「周承安，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

「这男人啊，没钱就是没脊梁骨。你要是有二狗一半本事，我也能把你供起来。」

我径直走向后院。

路过堂屋，听到岳母打电话。

「哎对对对，明天就把那头黑猪杀了！二狗说了，他出五千块钱买来做全猪宴，给粉丝抽奖！」

「什么？周承安？不用管他，这个家我说了算！」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冲进堂屋，抢过岳母手机摔在地上。

「谁敢动那头猪，我跟谁拼命！」

我红着眼睛瞪着她。

岳母坐在地上撒泼。

「杀人了！女婿打丈母娘了！老天爷啊，我不活了！」

我没理会，冲进卧室卷起铺盖卷。

我把被褥铺在猪圈角落，守在那头母猪旁边。

手机震动，导师发来短信。

「承安，省厅很重视这次数据。坚持住，除夕夜就是见分晓的时候。」

我握着手机，看着黑暗中母猪明亮的眼睛。

「快了。还有三天。」

3

腊月二十八。

二狗的大奔开回来了，鞭炮放了半小时，震得猪圈嗡嗡作响。

我满手血污，跪在干草堆里。

母猪难产了。

汗水流进眼睛，一阵刺痛。

我一边给母猪按摩肚子，一边右手探进产道矫正胎位。

「一定要撑住……」

猪圈门被一脚踹开。

岳母带着两个彪形大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麻绳和杀猪刀。

「就是这头！给我绑了！」

岳母指着母猪。

「妈！你要干什么！」

我护在母猪身前。

「干什么？二狗等着要烤乳猪呢！五千块钱定金我都收了！」

「这猪难产正好，反正也活不成了，不如趁热杀了还能吃肉！」

「谁敢动！」

我抄起旁边的铁铲，指着那两个大汉。

「这是国家财产！这一头猪价值几十万！我看谁敢动！」

「放屁！就这一身黑毛的土猪值几十万？你骗鬼呢！」

岳母冲上来抢铲子。

「给我上！出了事我负责！」

那两个大汉冲了上来。

很快，我被按在满是猪粪的地上。

我死死抱住其中一个人的腿。

「苏云！苏云！」

苏云跟着二狗一起来了。

二狗穿着皮草，站在猪圈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啧啧啧，周博士，这就是你的科研成果？为了头猪跟长辈动手，真是孝感动天啊。」

苏云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

「周承安，你闹够了没有？」

她走过来。

「妈不就是想卖头猪过个好年吗？你至于这样吗？」

「这不是普通的猪……」

「够了！」

苏云一脚踢开饲料桶。

「在你眼里，猪比家人还重要是吧？」

「你看看二狗，人家一回来就给全村发福利，你呢？连头猪都舍不得！」

「周承安，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她转过身。

「拉走！我看他能怎么样！」

我心底最后一点火苗熄灭了。

就在大汉要把绳子套在母猪脖子上时，母猪惨叫一声。

一只粉嫩的小猪崽滑了出来。

「生了！生了！」

我挣脱大汉，扑过去捧起那只小猪。

活的！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一窝十二只小猪，全部顺利产下。

我抱着小猪，又哭又笑。

「保住了……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