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为何不愿传位朱棣?刘伯温一语道破:唯独老四最像陛下
楔子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南京西宫。
七十岁的朱元璋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道写好的遗诏,墨迹已
楔子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南京西宫。
七十岁的朱元璋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道写好的遗诏,墨迹已干。右边是一块旧布,包着一封信,燕王朱棣从北平寄来的请安折子。
他拿起那封信,又放下。再拿起,又放下。
殿外蝉声阵阵。太监进来添了三次灯油。他一个字没说。
最后,他把那封信压在遗诏下面。
第二天,他再也没有醒来。
第一章 一个放牛娃的天下
洪武三十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南京城里的柳树到了三月才抽芽,宫里的老太监们都说,太祖皇帝这一冬过得不容易。从去年入秋开始,他便不大爱说话了。以前那个在朝堂上拍桌子骂人的皇帝,变得沉默了许多。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奉天殿后的暖阁里,一坐就是大半天。窗外是宫墙,宫墙外面是他亲手打下来的江山。
从濠州那个放牛的孩子,到应天府的九五之尊,这条路他走了四十一年。四十一年的时间,够一个人从生到死走完一辈子,也够一个人把整个天下翻过来。
他记得很清楚,至正四年,他十七岁。淮北大旱,蝗虫铺天盖地飞来,接着又是瘟疫。父亲朱五四死了,母亲陈氏死了,大哥朱重四也死了。家里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他用破草席裹着亲人的尸体,和二哥抬着去埋。地是人家的,人家不让他埋。他跪下来求,人家才松口。
那一年的朱元璋还不叫朱元璋,叫朱重八。他后来改了名字,璋是一种玉器,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块打磨过的利器。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濠州钟离那个跪在地主门口的少年,还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拼了命地活着,拼了命地往上爬。从一个和尚,到一个亲兵,到郭子兴的女婿,到一方诸侯,到开国皇帝。他以为只要坐上了那个位子,就没有人再能夺走他手里的东西。
可他忘了,老天爷从来不跟人讲道理。
洪武十五年,马皇后病逝。那是陪他从微末走过来的女人。当年在郭子兴的军营里,他被关进柴房断了粮,是她把刚烙好的饼揣在怀里偷偷送来,胸口都烫烂了。他当了皇帝以后,只有她敢拦他的刀,只有她说的话他能听进去几句。
马皇后走的那天,五十一岁。他在灵前哭得像个孩子。太监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看。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立过皇后。
“她走了,朕就一个人了。”
这话他跟太子朱标说过。朱标跪在他身边,一句话说不出来。
第二章 最好的那个儿子
朱元璋的儿子多,二十六个。
可真正让他操过心的,没几个。他最操心的那个,是老大朱标。
朱标生在至正十五年,那是他还在打天下的时候。朱标生下来就是他的希望。他给这个儿子请了最好的老师,宋濂、刘基、章溢、叶琛,都是当时天下有名的大儒。他让朱标跟着他上朝听政,让他学着批奏章,让他去各州府巡查民情。
他对朱标说过一句话:“你是将来要坐这个位子的人。你要比朕更懂这天下。”
朱标确实是好儿子。温文儒雅,对人宽厚,兄弟们犯了错,他总是第一个去帮着求情。大臣们都服他,老师们都夸他。朱元璋心里明白,朱标不像自己。他太仁了,仁得有时候让人着急。
有一年,朱元璋又要杀一批贪官,朱标跑来劝他,说杀人太多伤天和。朱元璋没说话,把一根长满铁刺的木棍扔在地上,让朱标捡起来。朱标看着那根棍子,没法下手。朱元璋说:“你嫌刺多是不是?朕帮你把刺一根根拔了,你才好拿。”
朱标回了一句:“上有尧舜之君,下有尧舜之臣。”
朱元璋气得抄起椅子砸过去。朱标躲开了,跪在地上不说话。后来朱元璋气消了,看着这个儿子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知道朱标说的有道理。可他有他的想法。这天下是新打下来的,到处都是窟窿。不杀人,镇不住。他替儿子把恶人做了,儿子将来才好当好人。
他给朱标写下“仁、明、勤、断”四个字,挂在太子的书房里。朱标抬头就能看见。
洪武二十四年,他派朱标去陕西巡视。一来是看看那边能不能做新都,二来是让朱标多一点历练。朱标回来的时候,一路都在赶路,身体已经不大好了。他强撑着献上陕西地图,又上书谈了建都的想法。朱元璋看着儿子瘦了一圈的脸,心疼得不行,让他好好养着。
哪知道这一养,就再也没好起来。
第三章 四月最残忍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
朱标死了。三十七岁。
史书上只写了几个字:“比还,献陕西地图,遂病,病中上言经略建都事。明年四月丙子薨,帝恸哭。”
“帝恸哭”。三个字,写不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失去长子时的样子。
朱元璋在朱标的灵前站了很久。大臣们跪了一片,谁也不敢说话。他想起朱标小时候趴在他膝盖上问他外面的事,想起朱标第一次代替他主持祭天大典时的紧张,想起朱标劝他少杀人的那股倔劲儿。
他让人把朱标葬在孝陵旁边,谥号“懿文”。后来他追谥朱标为“孝康皇帝”,庙号“兴宗”。可这些虚名,对一个死了儿子的父亲来说,什么用都没有。
他坐在太子的东宫里,翻着朱标批过的奏章。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有几份上面还留着朱标写的小注,给朱元璋看的。朱标知道父皇脾气急,重要的地方都做了标记。
朱元璋把那份奏章合上,放在案头,没有让人收走。
从那以后,暖阁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他比以前更沉默。有时候太监把晚膳端进来,他看都不看一眼。宫女们私下说,陛下瘦了好多。
朝廷里的大臣们都在等。太子没了,那下一个是谁?
第四章 老四
朱元璋的儿子里,最像他的,确实是老四朱棣。
朱棣生在至正二十年,那时候陈友谅正率大军围攻应天,朱元璋在军帐里收到儿子出生的消息。他看了一眼行军地图,说了一句:“这孩子赶在这个时候来,倒是有意思。”
朱棣从小就跟着他骑马射箭。那些皇子里面,敢跟着他一起上战场的不多,朱棣算一个。他在北平和蒙古人交手,打得有板有眼,手底下的将领都服他。他治军严,跟朱元璋一个路子。当地百姓也说燕王好,说他秋毫无犯。
朱元璋心里有数。朱棣最能干。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踏实。
有一回,他出了一副对联让皇子们对。上联是“风吹马尾千条线”。朱允炆对的是“雨打羊毛一片毡”,中规中矩。朱棣对的是“日照龙鳞万点金”。
满座皆惊。
朱元璋看了朱棣一眼,没说话。朱允炆对的是羊毛,朱棣对的是龙鳞。羊毛是羊身上的,龙鳞是什么,不必多说。
还有一次,朱元璋跟马皇后私下聊起几个儿子,说朱棣文武双全,能抚国安民。马皇后赶紧捂住他的嘴,说:“这话可千万别让别人听见,传出去要出事的。”
朱元璋没再说。可他心里明白,马皇后的担忧是对的。
他太了解朱棣了。那就是年轻时候的自己。杀伐果断,心思深沉,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这样的人是能成事的。可这样的人做了皇帝,他的那些兄弟们怎么办?
朱元璋自己就是从兄弟相争中杀出来的。他知道这条路上的血有多厚。
秦二世杀扶苏,隋炀帝杀杨勇,李世民在玄武门杀了自己的亲哥哥和亲弟弟。这些故事他从小听,后来自己也成了故事里的人。他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们再来一遍。
他问过刘伯温——那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谋臣,看人极准。刘伯温听了他的意思,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陛下,所有皇子里,唯独燕王最像您。”
朱元璋看着刘伯温,等他往下说。
刘伯温没有再说。
那句话里的意思,朱元璋听懂了。刘伯温是在告诉他:正因为像,所以才不能给。
第五章 一个老翰林的话
朱标死后的那几个月,朱元璋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立谁?
按他自己定的规矩,应该是老二秦王朱樉。可朱樉不是个省心的。当年就藩西安,朱元璋嘱咐他让百姓休养生息,他去了就大兴土木。朱元璋差点把他废了。
老三晋王朱棡倒是比秦王好一些,可他脾气暴。打人杀人的事没少干,朱元璋几次下旨训斥。老大在的时候还能压住他,老大走了,谁能管得了?
老四朱棣确实最好。可偏偏他排第四。
朱元璋在《皇明祖训》里白纸黑字写着:“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须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
这是他亲手定下的规矩。他要是自己先破了这个规矩,将来谁还拿这个规矩当回事?
他把这个问题拿到朝堂上议。满朝文武没一个人敢接话。大家都知道,说老二不对,得罪老二。说老四好,得罪其他所有皇子。
沉默了很久,翰林学士刘三吾站出来了。
这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学问大,脾气直。他说了一句话:“皇长孙四海归心,皇上无忧矣。”
意思很明白。别在儿子里选了。选孙子。
朱标的嫡长子朱雄英早就死了。朱标的正妃常氏也死了,侧妃吕氏被扶了正。这样算下来,朱标的次子朱允炆就是嫡长子。
朱元璋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大哭了一场,走进了后宫。
那场哭里有多少东西,没有人知道。
他哭的是朱标。哭的是那个本该坐在这把椅子上的儿子,死得太早了。
第六章 十六岁的皇太孙
朱允炆那时候十六岁。
朱元璋把他叫到跟前,看了他很久。这个孙子不像他。朱允炆长得像朱标,斯斯文文的,说话轻声细语。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直视,总是低着头的。
朱元璋问他:“你做了皇帝,你的那些叔叔怎么办?”
朱允炆想了想,说了五个字:“以德怀之,以礼制之。”
朱元璋又问:“要是他们不听话呢?”
朱允炆说:“削其地,改其人。”
朱元璋再问:“还不听话呢?”
朱允炆说:“举兵讨之。”
朱元璋点了点头。这孩子有脑子,可惜心太软。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朱标去世五个月后,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
这是刘伯温说过的话应验的时候。朱元璋最终还是选择了那个最不像他的孙子。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朱棣有多能干,而是因为他太知道了。他知道朱棣能打,知道朱棣有野心,知道朱棣手底下的兵比朱允炆整个禁军都多。可他想赌一把。他想赌自己定下的规矩能压得住人心。
他在朝堂上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没有人反对。
可他心里清楚,没有人反对,不代表没有人不服。
第七章 一筐鱼
刘伯温死在洪武八年。可他在临死之前,给朱元璋留下了一样东西。
他的儿子刘琏按照父亲遗命,把一本天文书和一筐鱼呈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当时不明白。一筐鱼,什么意思?
那筐鱼被养在一个大水缸里,鱼多水少,挤得不行。过了几天,有几条鱼翻了肚子,又过了几天,又死了几条。朱元璋看着那些死鱼浮在水面上,没有多想。那时候他太忙了,北边要打仗,朝里要杀人,一件事接着一件事。
十七年后,太子朱标死了。
朱元璋坐在暖阁里,忽然想起了刘伯温留下的那筐鱼。
鱼都在一个筐里,水就那么点,不挤死才怪。
他忽然明白了。
刘伯温把皇子们比作了筐里的鱼。一个个封出去做藩王,好像各有各的地盘,可实际上都在一口缸里。缸就那么大,谁要是想多占一点,就必然有人被挤出去。
他想起刘伯温还说过一句话。刘伯温说燕王最像他。
朱元璋坐在那里,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一下。
他明白了刘伯温的意思。可他已经来不及了。那些藩王们早就出去了,兵权早就分好了,地盘早就划定了。他当年这么做,是想让儿子们替他看着天下。可现在他想,这天下到底是谁在看谁的天下?
第八章 燕王病了
洪武二十八年,朱元璋下了一道诏书。
他把朱棣叫到南京来。朱棣从北平一路赶过来,风尘仆仆。他跪在朱元璋面前行礼,朱元璋让他起来,仔细看了看这个儿子。
老了。朱棣也不再年轻了。三十好几的人了,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朱元璋看着他,就像看着一面镜子。
他没说什么要紧的话。问了问北平的军务,问了问边关的情况,让朱棣注意身体。朱棣一一答了,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朱棣走了以后,朱元璋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燕王病矣。”
旁边的人不明白。燕王好端端的,哪里病了?
朱元璋没有解释。他说的是朱棣对权力的渴望。那种病态的野心。他看得清清楚楚。因为那种野心他也有过。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知道那种东西一旦长在心里,就再也拔不掉。
他曾经想过要不要对朱棣动手。派了探子去北平,搜罗燕王谋反的证据。可最后他放弃了。
不是因为他不忍心。是因为他太清楚了,动了朱棣,北边就塌了。蒙古人还在,北方的防线不能没有燕王。而且,动了朱棣,其他藩王怎么想?今天动老四,明天是不是就要动老二老三?
他只能看着。看着朱棣一天天坐大,看着朱允炆一天天长大,盼着朱允炆能争气。
第九章 太子和皇孙
朱允炆做了皇太孙以后,变得很努力。
他每天跟着朱元璋上朝,学着看折子,学着想事情。朱元璋发现这孩子虽然心软,但脑子好使,很多事情一说就懂。他让人给朱允炆讲《大明律》,朱允炆听完以后上书,请求修改几条过于严苛的条文,参考《礼经》和历朝刑法来改。
朱元璋看了那份折子,批了两个字:“准行。”
朱允炆还做了一件事。他在东宫照顾三个年幼的弟弟,饮食起居都亲自过问。朱元璋的探子把这事报上来的时候,老人家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朱标。朱标当年也是这样照顾弟弟们的。
这孩子像他爹。太像了。
朱元璋心里说不上是欣慰还是难过。像朱标,是好事,说明这孩子心善。可心善的人在这把椅子上,能坐稳吗?
他开始替朱允炆清扫障碍。蓝玉、冯胜、傅友德,这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将,一个一个被除掉。他的手上又沾了血。他不在乎。他替朱标清过一次路,现在再替朱允炆清一次。
他不怕后人骂他。反正他这一辈子,骂他的人多了去了。
他只怕一件事。他走了以后,朱允炆镇不住那些叔叔们。
第十章 最后的安排
洪武三十一年的正月,朱元璋病了。
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七十一岁,在那个年代,够本了。他开始安排后事。
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那道遗诏。
他坐在案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诏书里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确立朱允炆的继承人地位。“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
第二件,丧事一切从简,不要浪费。
第三件,也是最要命的那一件。“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
他的儿子们,不许来南京奔丧。
这条命令写在遗诏里,看着像是为了防止丧礼期间出乱子。可谁都知道,这是冲着谁去的。
朱棣在北平。他是藩王里势力最大的。他要是带着兵来奔丧,到了南京,谁拦得住他?
朱元璋写这道诏书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老了。
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十一章 他想见的人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朱元璋已经不大能说话了。
他躺在西宫的床上,身边围着几个太监和御医。他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又闭上了。
据《明太宗实录》记载,朱元璋临终前曾经大叫三声:“朱棣回否?”
这句话在正史里没有记载。可在民间流传很广。有人说他确实喊了,有人说这是朱棣后来为了证明自己有继位资格编出来的。谁也不知道真相。
可无论他有没有喊那一声,他最后没有等到朱棣。
朱棣确实往南京赶了。他从北平出发,一路南下。走到半路,接到消息:太祖驾崩了,遗诏规定诸王不得进京。他站在路边,看着南边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掉头回了北平。
父子之间最后的相见,就差那几天的路。
朱元璋死在闰五月初十。八天后,朱允炆即位。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接过了他爷爷留给他的江山。
第十二章 遗诏之外的话
朱元璋留了一份《遗诏》,可他还有一份东西,没有写进遗诏里。
他在生前跟朱允炆说过一句话。据记载,有一次他问朱允炆:“如果叔叔们不服你,你怎么办?”
朱允炆说了那三招:先感化,再削藩,最后动兵。
朱元璋听了以后,说了一句话:“亦无更此者矣。”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知道,这只是儿子给孙子的答案,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他真正想说的话,是对朱棣说的。可他没有机会说了。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曾经想过传位给朱棣。在朱标刚死的那段时间,他确实动过这个念头。他召集群臣,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燕王英武似朕,立之何如?”
满朝文武谁也不敢开口。
最后是刘三吾站出来的。刘三吾说:“即立燕王,置秦晋二王何地?”
一句话,戳到了死穴上。你立了老四,老二和老三怎么办?他们能服气吗?他们手底下也有兵,也有地盘。这一立不要紧,兄弟几个先打起来。
朱元璋听了这句话,“大哭而入”。
他哭什么?
他哭的是:他明明知道哪个儿子最能干,可偏偏不能给他。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是皇帝,可有些事,连皇帝也做不了主。
第十三章 最像的那个,最不能给
朱元璋驾崩的消息传到北平时,朱棣正在王府的书房里。
他拿着那份从南京来的诏书,翻来覆去地看。诏书上写着朱允炆继位,写着诸王不得进京奔丧。他的目光停在“毋至京师”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把诏书放下,走到窗前。窗外是北平的街巷,人来人往。他在这里住了十八年。从二十一岁就藩到现在,半辈子都在这里。他打了多少仗,流了多少血,替大明守着北大门。可他的父亲到最后,连让他回南京看一眼的机会都没给。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朱元璋带他骑马,他坐在父亲前面,马跑得很快,风呼呼地吹。朱元璋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朱元璋笑了,说:“好小子,有种。”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是喜欢他的。
后来他长大了,才慢慢明白。喜欢是一回事,传位是另一回事。朱元璋喜欢他,就像喜欢年轻时候的自己。可正因为太像了,所以不能给。
因为给了,其他的儿子就没命了。
朱棣站在窗前,不知道站了多久。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房,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四个字。
“知道了。”
他没有再写别的。可那四个字里藏着多少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十四章 父亲的算盘
朱元璋这一辈子,算过无数笔账。打仗要算粮草,治国要算税收,杀人要算后果。他是一个精于算计的人。从放牛娃到皇帝,每一步都是算出来的。
唯独在立储这件事上,他算不清楚。
他算不出:如果立了朱棣,老二和老三会不会反?他算不出:如果不立朱棣,朱棣会不会反?他算不出:朱允炆能不能坐稳这把椅子?
他唯一算清楚的是,他管得了生前的事,管不了死后的事。
他活着的时候,谁也不敢动。他死了以后,儿子们的事,孙子的事,就跟他没关系了。
他死之前,跟朱允炆交代了很多事。军国大事、朝廷人事、边防部署,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可他唯独没有交代一件事。
他该怎么面对他的四叔。
第十五章 建文帝的四个月
朱允炆登基以后,改元建文。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齐泰和黄子澄提拔上来。齐泰做兵部尚书,黄子澄做太常寺卿兼翰林学士。这两个人都是他信得过的,尤其是黄子澄,做过他的老师。
然后他开始削藩。
他先从周王朱橚动手。朱橚是朱棣的同母兄弟。削周王,就是砍燕王的胳膊。
接着是齐王、代王、岷王,一个接一个,不到一年削了五个藩王。
轮到燕王了。
朱允炆调兵遣将,在北平周围部署兵力,又杀了燕王府的两个护卫头目,逮了几个燕王府的官员。刀已经架到了朱棣的脖子上。
朱棣开始装病。三伏天围着火炉烤火,嘴里喊着“冻死了”。
可这不全是装。他的确病了——被逼出病来的。他想起朱元璋活着的时候,他连北平都不敢离开太久。现在他爹死了,他侄子要他的命。他不想反也得反了。
建文元年七月,朱棣起兵。他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他说皇帝身边有奸臣,他要带兵去清除。他引用的依据,恰恰是朱元璋留下的《皇明祖训》。
他用他爹定下的规矩,来打他爹选定的继承人。
第十六章 四年的路
靖难之役打了四年。
从建文元年打到建文四年。从北平打到南京,一千多里路,每一步都是血。很多人死了。有跟着朱棣从北平出来的老兵,有朱允炆派来围剿的官军,有夹在中间遭了殃的百姓。
朱允炆打不过他四叔。他从小在宫里长大,没上过战场。他手底下的将领,能打的都被朱元璋杀得差不多了。他还不许将士在战场上伤到朱棣,说“毋使朕有杀叔父之名”。这话传到军营里,当兵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朱棣不一样。他在北方跟蒙古人打了十几年仗。他知道怎么带兵,知道怎么打仗,知道怎么活下来。
建文四年六月,燕军渡过长江,进逼南京。谷王朱橞和李景隆打开了金川门。南京城破。
宫里起了大火。朱允炆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他烧死了,有人说他逃出去了,有人说他当了和尚。这场大火烧出了明朝最大的一个谜。朱棣后来派郑和下西洋,有一种说法就是去找朱允炆的。
朱棣进了南京城。他在奉天殿即位,废掉建文年号,改回洪武。他把他爹的年号又用了四年,意思是朱允炆那四年不算数。
第十七章 父亲没说出来的话
朱棣当了皇帝以后,改了很多东西。可他改不了朱元璋留下的遗诏,改不了他爹选朱允炆的事实。
他花了很多功夫去证明自己应该当皇帝。他说马皇后是他的生母,这样他就是嫡子。他改史书,把建文朝的记录抹掉。他让人写《明太宗实录》,把朱元璋说过的“诸子中燕王仁孝有文武才略,能抚国安民,吾所属意”这句话写进去。
可这句话是真的吗?后来的史学家考证,这段记载完成于朱棣称帝之后,经过删改,已经不能完全相信了。
朱棣不在乎。他需要的是一个说法。他需要让天下人相信,朱元璋本来就打算传位给他的。是朱允炆把皇位抢走的,他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有没有想过,朱元璋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也许朱元璋想说的是:老四,你最像我。可你太像我了。
这话听着像夸奖,其实是一句判决。
因为朱元璋知道,“最像自己”的那个人,在权力的棋盘上,不会给别人留活路。他会像自己当年一样,把挡在前面的人一个个搬开。兄弟也好,侄子也好,都挡不住。
所以朱元璋选了朱允炆。不是不爱你,是不敢把刀交到你手上。
第十八章 一盏灯
永乐二十二年,朱棣死在北征的路上。榆木川,漠北深处,六十五岁。
他死在行军途中,跟朱元璋一样。朱元璋死在南京的宫殿里,他死在塞外的帐篷中。父子俩都是死在位子上的。
朱棣死前想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他想起了北平的王府,想起了他爹活着的时候叫他从北平来南京朝觐的那些日子,想起了他在朱元璋面前跪下行礼、朱元璋让他起来好好看看他的那一回。
那回朱元璋看了他很久。一句话没有多说,只是看着。
那个眼神他现在懂了。
那不是皇帝看藩王的眼神,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里面有欣赏,有警惕,有舍不得,也有不得不舍。
他这一辈子,最想得到的就是那个眼神。
第十九章 两个人的遗憾
朱元璋的一生,遗憾很多。
他遗憾马皇后走得太早。遗憾朱标命太短。遗憾自己没能看到大明真正安稳的那一天。
可他最大的遗憾,也许是一个说不出口的遗憾。
他很喜欢他的四儿子。这个儿子像他,能打仗,能管事,能撑起这个天下。可他不能把天下给他。因为他是皇帝,不是普通的老头子。普通的老头子可以偏心,皇帝不能。
朱棣的一生,遗憾也很多。
他遗憾他爹到死都没有夸过他一句。他遗憾那个皇位是他抢来的,不是他爹给的。他遗憾他做了一辈子皇帝,可只要有人提起朱元璋传位的事,他就得解释、得辩白。
他做了很多事。迁都北京,五征漠北,修《永乐大典》,派郑和下西洋。他想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皇位,想让所有人闭嘴。可他再怎么证明,也证明不了一件事。
他爹没有选他。
第二十章 那一年闰五月
让我们回到洪武三十一年的那个闰五月。
朱元璋躺在西宫的床上。他还能听见外面的声音。蝉叫了,夏天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他想动一动手指头,可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想起了很多人。马皇后、朱标、刘伯温,还有那个远在北平的老四。
他想叫人写一封信给朱棣。想跟他说几句话。可说什么呢?说“你不该生在皇家”吗?说“你要是生在普通人家,咱们父子也许能好好说说话”吗?
这些话说不出口。
他做了皇帝以后,就很少能跟人好好说话了。所有人都在他面前跪着,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他只能端着,只能绷着,只能当一个皇帝。
到最后,他连一句想跟儿子说的话都没说出来。
他闭上眼的时候,手边放着朱棣的请安折子。折子上写的都是些日常的话,北平的天气怎么样,边防怎么样,儿臣一切都好,请父皇保重。规规矩矩的,像公事。
可朱元璋知道,那底下藏着的是朱棣想问又不敢问的话。
那封信就那样压在他的手边。他没有批,也没有烧。就让它在那儿放着,跟着他一起走进了那个闰五月的最后一天。
第二十一章 大明江山下的父子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十六日,朱允炆即位。
八天后他发布遗诏,遣使告天下。
燕王朱棣在北平接到诏书。他焚了香,对着南京的方向拜了三拜。然后他起来,把诏书放进匣子里,合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父亲不在了。
那个让他害怕、让他敬畏、让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人,永远不在了。从此以后,没有人再能管他了。
没有人能再对他说“你不许这个”“你不许那个”。没有人再能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他跪在地上发抖。
他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了。
可他也从此成了一个没有父亲的人。
第二十二章 后来
永乐元年,朱棣坐上了奉天殿的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他爹坐过,他侄子坐过,现在轮到他了。他坐在上面,看着跪在下面的群臣。山呼万岁的声音在殿里回荡。
他往下看了一眼。殿里跪着的人里,有一些是老臣,他爹在位的时候就在了。这些人当年看着他爹打天下,又看着他爹选太子,现在又看着他坐在这把椅子上。
他让他们平身。站起来以后,有个老臣抬头看了他一眼,赶紧又把头低下去。
朱棣知道那个人在看什么。他在看,燕王是不是真的像太祖。像不像,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做了皇帝以后,才发现这把椅子比他想的要重。他爹坐了三十年,不知道是怎么坐过来的。
他开始理解他爹了。理解他爹为什么杀人,为什么操心,为什么不放权。因为有些事,坐在这个位子上才能看见。站在外面,永远看不见。
可理解归理解,有些事已经回不去了。
第二十三章 那个没有被写进遗诏的名字
朱元璋的遗诏里,没有提朱棣的名字。一次都没有。
他只说了朱允炆,说了丧事从简,说了诸王不许进京。关于他的四儿子,一个字都没有。
这是故意的吗?也许是。也许他想用这种沉默来告诉朱棣:你不在我的安排里,你不在我的计划里,你应该待在你的北平,安安分分地做你的燕王。
可朱棣的请安折子还在他手边放着。
那个折子里写的都是公事,可朱元璋知道那底下藏着的是什么。是朱棣想问又不敢问的话:父皇,我做的这些,您看到了吗?您觉得我够不够好?
朱元璋从来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
他把答案带走了。
第二十四章 一筐鱼里的最后一课
刘伯温送了一筐鱼给朱元璋。朱元璋过了十七年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可朱棣从头到尾就没有明白过。
他做了皇帝以后,也把自己的儿子们封了藩王。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们,就像当年朱元璋看着他和他的兄弟们。他想的是同一件事:怎么让这个天下平平安安地传下去。
他后来也立了太子,他的长子朱高炽。那个儿子跟他爹一样,不像他。朱高炽胖,好脾气,喜欢读书,不像朱棣那么杀伐果断。可朱棣最后还是把皇位传给了朱高炽。
他没有传给他最喜欢的那个儿子,汉王朱高煦。朱高煦更像他,能打仗,有野心。朱棣知道朱高煦的心思,也知道朱高煦的心思会带来什么。
他用他爹的方式,做了他爹做过的选择。
那一筐鱼的道理,他在很久以后终于懂了。不是因为他爹告诉过他,也不是因为他明白了刘伯温的暗示。是因为他自己坐到了那个位子上,看清楚了。
选择继承人,从来不是选最能干的那个。是选最能让大家都不出事的那一个。
第二十五章 父亲
朱元璋和朱棣,这一对父子,到最后也没能好好说上一句话。
朱棣想跟他爹说的话,写在请安折子里,压在奏章的下面。朱元璋想跟朱棣说的话,藏在心里,跟着他一起埋进了孝陵。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皇权的墙。那道墙太高了,高得父亲看不见儿子,儿子也看不见父亲。他们只能隔着墙喊话,喊出来的都是君臣的辞令,喊不出父子间的私语。
朱元璋死之前,也许想过:要是当年在濠州没有投军,要是就当一辈子和尚,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日子穷是穷了点,可至少能跟儿子说上几句家常话。
可他回不去了。他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也是命运逼着他走的。
朱棣死之前,也许想过:要是当年他爹把皇位给了他,他是不是就不用花一辈子去证明自己了。可他也没得选。他爹没给他。
他们这一辈子,都在做“不得不做”的事。
朱元璋不得不杀掉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兄弟。不得不把皇位传给孙子。不得不让儿子们在外面待着。不得不对朱棣冷着脸。
朱棣不得不反。不得不打这一仗。不得不证明自己配得上这把椅子。
到头来,谁也没有赢。
朱元璋得到了天下,失去了家。朱棣得到了皇位,失去了父亲。
这就是帝王家的故事。
这也是普通人家的故事。多少做父亲的,想跟儿子说一句“我为你骄傲”,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还得努力”。多少做儿子的,想让父亲看一眼自己的成就,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到。
朱元璋和朱棣之间隔着的是皇位。我们和亲人之间隔着的,有时候只是一点面子,一点倔强,一点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话。
那一年闰五月,朱元璋把朱棣的请安折子压在了遗诏下面。他再也没有醒来。
他走的时候,身边放着儿子写来的信。他不知道儿子在信里说的“儿臣安好”是不是真的。他也不知道儿子将来会不会恨他。
他只知道,他做了他能做的事。
至于儿子能不能懂,他管不了了。
第二十六章 孝陵
南京紫金山下,明孝陵。
朱元璋的陵墓在那里。六百多年了,石像还在,神道还在,那扇厚重的石门后面的地宫里,埋着一个从放牛娃做到皇帝的人。
离他不远的地方,埋着他的长子朱标。朱标等了二十五年,没有等到那把椅子。他死了以后,他的儿子坐上了那把椅子,只坐了四年。
再远一些的地方,是朱棣的陵。在北京,昌平,长陵。朱棣没有埋在他爹身边。他把他爹葬在南京,把自己葬在北京。隔着千里的路,像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样。
父子俩隔着六百年的风雨,隔着千里山河,也隔着那道从朱元璋定下遗诏那一刻就划开的距离。
可他们之间也有一条线连着。那条线是什么,也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朱元璋不愿传位朱棣,这件事在史书上写了几百年,被人分析了无数遍。有人说是因为嫡长子继承制,有人说是因为朱棣性格太像朱元璋,有人说是因为朱元璋想避免兄弟相残。
这些都对。
可最根本的原因,也许很简单。
朱元璋是一个父亲。他想保护他的孩子。朱棣也是他的孩子。他不给朱棣皇位,恰恰因为他太爱他了。他知道,坐上那把椅子的人,会变。他不希望自己最像的那个儿子,变成第二个自己。
可朱棣还是变成了他。坐上那把椅子以后,朱棣果然跟朱元璋一样——迁都,打仗,杀臣,修书,把自己变成了一座丰碑。活成了他爹的样子。
朱元璋不想给,朱棣自己拿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可朱棣偏偏是个强求的人。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朱元璋才那么喜欢他,又那么怕他。
那一年闰五月,西宫里的灯灭了。
从此以后,再没有人管得了老四了。
史实来源:《明史·太祖本纪》《明史·成祖本纪》《明史·刘基传》《明太宗实录》《皇明祖训》
创作声明:本文主线史实、人物生平均依据正史记载。限于史料留白,部分心境、情感细节为贴合人物境遇的合理文学演绎,不篡改历史、不歪曲人物本心,仅供故事品读,敬畏历史,尊重史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