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X年3月18日 星期六 上午9:58|苏州·银保监会工业园区办事处
雨还在下。
我站在银保监会大楼门前,风衣湿了大半,发梢滴着水。玻璃门映出我的影子——像一具刚从水里捞起的尸体。
电梯升至三楼,走廊尽头,那扇深灰色的会议室门紧闭。门牌上写着:“信贷风险专项听证会·仅限受邀人员进入。”
我推门而入。
空气瞬间凝固。
长桌两侧坐了六人,三男三女,皆着正装,胸前挂着工作证。沈知意坐在主位左侧,低头翻文件,未抬头。而坐在她对面的,竟是周明远。
他穿着深灰羊绒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铂金表链,笑意温润,像一位来参加行业论坛的慈善企业家。
“林昭,你来了。”他起身,伸出手,声音诚恳,“听说你最近在查资金流向,我很支持。我们做金融的,就该对每一分钱负责。”
我盯着他,没伸手。
“周总,”我声音平静,“你出现在这里,不觉得不合适吗?你是‘宏达制造’的实际控制人,是本次资金异动的关联方。”
“关联方?”他轻笑一声,转向众人,“各位领导,林昭先生似乎对我有误解。我今天来,是作为‘被诈骗方’的身份——我的企业贷款被非法挪用,三百万资金不知去向,我也是受害者。”
会议室一片哗然。
坐在主位的中年男子推了推眼镜:“林先生,周总已提交书面材料,指控你通过虚假助贷协议,诱导他签署过桥资金合同,并擅自转移资金至境外账户。我们今天召开紧急听证,正是为了厘清责任。”
我猛地看向沈知意。
她终于抬头,目光与我相撞,极短,又迅速移开。
——她知道。
她早知道周明远会反咬一口。
可她没告诉我。
“林昭,”周明远坐下,十指交叉,“我念你是老同学,才愿意给你一次解释机会。只要你现在交出资金去向,配合追回,我可以不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法律?”我冷笑,“你伪造我的签名,操控空壳公司洗钱,现在反倒要我解释?”
“伪造签名?”他摊手,“有证据吗?银行系统记录显示,所有授权操作均通过你个人U盾完成。而U盾,从未离身。”
我心头一沉。
U盾确实在我手里——可若他们复制了密钥,或通过木马程序远程操控……系统日志,完全可以被篡改。
“林昭,”沈知意终于开口,声音冷静,“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疏忽了授权流程?助贷中介本就高风险,稍有不慎,就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我盯着她:“你是在说,我成了别人的工具?”
“我是在说,”她抬眼,目光如刀,“你太急了。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拉客户,急着做第一单。可金融,不是靠热血就能走远的。”
我忽然笑了。
笑她天真,也笑自己愚蠢。
我带她进局,是希望她成为盟友,可她终究是体制内的人——她信流程、信文件、信“表面合规”。她看不见这行当里,最深的黑,往往披着最白的皮。
“好。”我点头,“既然各位认为我是罪魁祸首,那我问三个问题。”
无人阻止。
“第一,”我盯着周明远,“三百万转入‘宁海商贸’,是你授意的吗?”
“不是。”他摇头,“我根本不知道这家公司。”
“第二,”我转向沈知意,“你前东家银行,为何在你提交风险预警后,仍继续为‘宁海商贸’提供授信?”
她沉默。
“第三,”我声音陡然冷下,“‘星海资本’的授权签字人是我——可我从未签过任何文件。你们,谁来解释?”
会议室骤然安静。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
是阿炳。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接通,开了外音。
“林昭,”阿炳声音急促,“我蹲守宁海商贸注册地两小时,没人进出。但刚查到,这家公司上周变更了法人——从周明远的大学同学,转为一个叫‘陈婉如’的女人。而这个陈婉如,是沈知意的大学室友,也是她表姐。”
全场死寂。
我缓缓看向沈知意。
她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陈婉如是我表姐,但她是独立法人,我从未干预她的企业经营。”
“可她名下三家公司,”我打开平板,投屏至会议室大屏,“全部在三个月内注册,账户无实际业务,却频繁接收来自‘宏达制造’的‘咨询费’。每笔金额,恰好避过银行大额监控。”
我放大一张转账凭证——收款方:宁海商贸;付款方:宏达制造;备注:“战略咨询费(林昭授权)”。
“林昭授权?”周明远皱眉,“这不是我批的。”
“也不是我。”我盯着沈知意,“但签名,是我的笔迹。”
她终于抬头,眼神复杂:“你怀疑我?”
“我谁都不信。”我收起设备,“但我知道,今晚这笔钱,不是我转的。而真正想让我背锅的人,正坐在这个房间里。”
主位的监管员咳嗽一声:“林先生,你有证据吗?目前所有系统记录都指向你。若无实证,我们只能依据现有材料,建议立案调查。”
“证据?”我冷笑,“你们要的证据,正在被销毁。但——”
我按下手机,发送一条加密指令。
三秒后,会议室大屏自动切换。
一段录音响起。
是周明远的声音:
“……老陈,把林昭的签名扫描件发给技术部,做份授权书。记住,尾钩要上扬,他写字习惯这样。钱一到星海,立刻平仓。这单做完,他就是替罪羊。”
录音结束。
全场寂静如墓。
周明远脸色铁青:“伪造!这是AI合成!”
“不是伪造。”沈知意忽然开口,声音发冷,“这段录音……是上周五,我在银行档案室备份的内部通话记录。我没想到……它会被用来指控你。”
她看向我:“林昭,你从哪拿到的?”
“你备份了?”我眯眼,“那你早知道周明远在布局?”
“我知道有人在动歪心思。”她缓缓站起,“但我没想到,他会选你当替罪羊。”
她转向监管员:“各位,我申请启动紧急调查程序。‘宁海商贸’与‘星海资本’的资金链,涉嫌系统性洗钱。而周明远,应被列为首要嫌疑人。”
周明远猛地站起:“沈知意!你疯了?你表姐的公司,你敢查?”
“我疯?”她冷笑,“我辞职那天就说过——总得有人,守住底线。”
会议室门忽然被推开。
两名穿制服的经侦人员走入:“周明远,你涉嫌操纵虚假贸易、非法转移资金、伪造金融文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周明远脸色惨白,看向沈知意:“你……你早就布好了局?”
“不是我。”她看着他,眼神冰冷,“是林昭,用你的贪婪,挖了这个坑。”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确实不知道沈知意备份了录音。
她没告诉我。
可她,终究没让我失望。
雨,停了。
我走出大楼,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像一场重生。
沈知意追出来,站在我身后:“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回头,看着她:“追回那三百万。然后,把‘苏诚助贷’,做成苏州最干净的中介。”
她笑了,笑得极轻:“我帮你。”
“为什么?”我问。
“因为,”她望向远方,“我也曾差点,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可我不想。”
我点头:“好。”
手机震动。
是银行短信:
【账户余额变动】+3,000,000.00元
——三百万,被经侦冻结后,原路返还。
可我知道,这局,还没完。
因为周明远被捕前,最后看了我一眼,嘴角扬起一抹笑。
——那不是认输,是预告。
预告下一局,更狠。
而我,已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