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信访办接待了一位上访十年的老农,所有人都躲着他,我帮他查了三天档案,第三天,省纪委的车停在了我们楼下
......
云栖县信访办来了个新人,叫孙野,二十四岁,刚考上公务员三个月。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愣头青——领导暗示他听不懂,同事使眼色他看不明白,什么事都往前冲,迟早要栽跟头。
秦守田来的那天,办公室的人跑得比消防演习还快。
科长突然接电话,老张突然拉肚子,小刘突然要开会。
只有孙野傻愣愣地坐在工位上,问那个站在门口的老头:大爷,你有什么事?
他不知道这老头让三个前任丢了饭碗。
他不知道这案子背后压着什么人。
他只知道,档案室里有个东西不对劲。
三天后,京海省纪委的车停在了楼下。
所有人都以为孙野要完了。
但没人知道,这三天里,孙野到底看见了什么。

1
孙野来信访办报到那天,穿了一件新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领带是他爸帮他挑的,说这颜色稳重,适合机关单位。
科长马建国看了他一眼,心想,又来一个愣头青。
果然,第一周开会,局长问谁愿意整理档案室,没人吭声。
那个档案室是什么地方?
灰尘能有一指厚,夏天闷得像蒸笼,连个风扇都没有,蚊子比人多。
往年都是抽签决定谁去受这个罪。
结果孙野举手了。
局长愣了一下:「小孙,你确定?」
孙野说:「总得有人干吧。」
散会后,马建国把他叫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小孙,以后机灵点,这种事别抢着干,懂吗?」
孙野眨眨眼,一脸真诚:「可是没人愿意去啊,那档案室不就没人管了吗?」
马建国看着他那张脸,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干了二十年信访,见过太多年轻人,进来的时候都是一腔热血,用不了三年就学会明哲保身了。
但像孙野这种,好像连明哲保身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第二周,有个上访户在门口骂人。
从早上骂到中午,嗓子都哑了,骂得极其难听,把工作人员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所有人都当没听见。
马建国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老张在刷手机,小刘在吃外卖。
窗户关着,空调开着,外面的声音隔得远远的。
就在这时候,孙野站起来了。
他端了杯水,推门出去了。
马建国从窗户后面看着他走到那个上访户跟前,把水递过去。
他没听见孙野说了什么,但那个骂了一上午的人,居然接过水,不骂了。
马建国转头跟老张说:「这小子,要么是真傻,要么是来卧底的。」
老张头也没抬:「我看是真傻。」

2
秦守田来的那天,是个周三的下午,三点多钟。
太阳很大,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冷气开得足足的。
孙野正在填表,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忽然,他感觉办公室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他一抬头,就看见马建国正在接电话。
「好好好,我马上到。」
马建国的声音很大,语气很急,好像真的有什么急事。
但孙野注意到,他接电话之前,先看了一眼门口。
然后老张站起来:「我去趟厕所。」
小刘跟着站起来:「我那边还有个会。」
三个人几乎同时消失了。
孙野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老头。
六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手里抱着一沓材料,站在门口不进来。
他就那么站着,像是一棵在门口生了根的老树。
孙野看看空荡荡的办公室,又看看那老头,问:「大爷,你找谁?」
老头没说话。
他的眼睛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从空着的科长椅子扫到空着的老张的椅子,再扫到空着的小刘的椅子,最后落在孙野身上。
那眼神让孙野有点不舒服。
不是愤怒,也不是哀求。
是一种见惯了冷脸之后的麻木。
好像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好像他已经习惯了。
孙野说:「进来坐吧,有什么事跟我说。」
老头愣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足足愣了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他的表情变了——先是怀疑,好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对他说的;然后是一点点意外,好像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
然后他走进来。
坐下。
把材料轻轻放在桌上。
那动作很小心,像是怕弄出声响惊到谁。
孙野拿起那沓材料,最上面那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毛了。
他翻了一下,问:「大爷,你这是什么情况?」
老头开口了,声音很干,像是砂纸擦过木头:「我儿子,十年前死了。我想要个说法。」 3
秦守田的儿子叫秦海。
十年前,他在云栖县里的一个工地上干活。
那是个住宅楼项目,工期很赶,每天加班到半夜。
秦海干的是架子工,专门负责搭脚手架。
他干了八年工地,是老手,从来没出过事。
出事那天是五月十二号,上午十点多。
秦海在三楼搭架子,忽然脚下一滑,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三楼,不算太高,但他后脑勺着地,当场就没气了。
工地给的结论是:违规操作,自身责任。
赔了四万块,让家属签字画押,案子就算结了。
秦守田不签。
孙野问:「为什么不签?」
秦守田说:「我儿子干了八年工地,从来没出过事。那天是工头让他上去的,脚手架是临时搭的,有人看见架子是松的。」
孙野问:「有人看见?谁?」
秦守田说:「一个工友,姓陈,当时就在下面干活。他亲眼看见我儿子踩上去的时候,那架子晃了一下。我找他作证,他答应了。」
孙野问:「那后来呢?」
秦守田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他改口了。说自己记错了,什么都没看见。」
孙野问:「为什么改口?」
秦守田摇摇头,脸上的皱纹拧在一起:「不知道。我再去找他,他已经不在县里了。听说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过。」
孙野低头看那沓材料,最上面是一张信访登记表,密密麻麻的字。
他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同样的表格,同样的签名。
他数了一下,问:「你来了多少次了?」
秦守田说:「我记不清了。」
孙野继续翻,一直翻到第三十七页。
三十七次。
每一次的处理结果都是同一句话:「已转交相关部门。」
三十七次,跨度十年,全是这句话。
孙野问:「相关部门怎么说?」
秦守田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说:「没有然后。从来没有人告诉我然后。」
4
下班后,马建国把孙野叫进了办公室。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办公室里有点暗。
马建国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他脸上缭绕,让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今天那老头,你是不是接了?」
孙野说:「接了。他来了没人在,我就问了问情况。」
马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那老头是谁?」
孙野说:「知道啊,秦守田,儿子十年前在工地摔死了……」
马建国抬手打断他:「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躲着他?」
孙野老实回答:「不知道。我还想问呢,你们跑那么快干嘛?那老头看着挺老实的,也不闹也不骂。」
马建国的烟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然后他开口了。
「六年前,有个科员叫周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
「年轻,热心,跟你差不多。他接了秦守田的案子,帮他写了份材料,往上递了。」
孙野问:「然后呢?」
马建国说:「一个月后,周强被调到下面最偏的乡镇去了。那地方你知道吗?离县城四个小时车程,连手机信号都没有。他到现在还在那儿,三十好几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孙野皱起眉头:「就因为帮他递了个材料?」
马建国没回答,继续说:「三年前,还有个老同志叫李国栋。快退休了,觉得这案子可怜,帮秦守田打了几个电话,问了问情况。」
孙野问:「然后呢?」
马建国把烟按灭:「半年后,提前退休。该拿的待遇,一样都没拿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孙野问:「那这案子到底有什么问题?」
马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门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回头看了孙野一眼,说:「没什么问题。你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记住一句话——他的材料,别碰。」
孙野还想再问,马建国已经走了。
他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不明白。
一个老头,儿子死了,想要个说法,这有什么不能碰的?
周强被调走,李国栋被退休,难道就因为帮一个上访户说了几句话?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不是这案子不对劲。
是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劲。

5
按照正常人的理解,马建国那番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碰这案子的人,下场都不好。
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办——装作没看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孙野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想不通。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秦守田的脸。
那张脸上的皱纹,那双眼睛里的麻木,还有那句话——「从来没有人告诉我然后。」
十年了。
三十七次上访。
三十七次「已转交相关部门」。
然后呢?
没有然后。
第二天一早,孙野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办公楼的地下一层,常年不见光,灰尘厚得能写字。
老孙头是档案室的管理员,干了一辈子,头发都白了,还有两年就退休。
他看见孙野下来,皱起眉头:「你来干什么?」
孙野说:「查点东西。」
老孙头问:「查什么?」
孙野说:「有个老上访户的案子,我想看看原始材料。」
老孙头的眼神变了一下。
很微妙的变化,一闪而过。
他问:「哪个?」
孙野说:「秦守田。」
老孙头沉默了。
那沉默持续了三秒钟。
三秒钟里,他的表情很微妙——有一点紧张,有一点犹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然后他让开了身子,说:「你自己进去找吧。」
孙野走进档案室。
里面比他想象的还要乱,架子上堆满了发黄的档案盒,地上还有几箱没来得及整理的材料。
他花了半个小时,才找到秦守田的档案盒。
档案盒很旧,上面落满了灰。
他把它抱到桌上,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上访记录、事故报告、调查结论、证人证词……
他一页一页地看。
看得很慢,很仔细。
事故报告他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一瞬间,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那页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页纸放下,继续往后翻。
他在找别的东西。
他又找了两个小时,找到了。
他盯着那份材料,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坐在那里,在档案室的灰尘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从地下室的小窗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看不出什么意思。
然后他站起来,把档案盒放回了架子上。
6
孙野在档案室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秦守田案子相关的材料全翻出来了——上访记录、事故报告、调查结论、证人证词。
他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老孙头中午下来送饭,看见他还在看,问了一句:「看出什么了?」
孙野说:「还没有,还在看。」
老孙头没再说话,把饭放下就走了。
第二天,孙野又调了一些别的东西。
老孙头帮他找了几个档案盒,问:「你调这些干什么?」
孙野说:「随便看看。」
老孙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第二天傍晚,孙野还在档案室。
他把调出来的材料摊在桌上,一份一份地看。
看完一份,放在左边;看完一份,放在左边。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像是在看一些很普通的东西。
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些纸。
第三天傍晚,他从档案室出来。
脸上都是灰,头发也是灰。
老孙头正在门口抽烟,看见他出来,问:「看完了?」
孙野说:「看完了。」
老孙头问:「看出什么了?」
孙野拍了拍身上的灰,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灰太大,呛得慌。」
他跟老孙头道了谢,上楼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宿舍。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
桌上铺着一张白纸,他在上面写字。
写了撕,撕了写。
一直写到凌晨三点。
最后,他把那份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锁进了抽屉。
然后他趴在桌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