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周长贵走的时候,七十六岁。头天夜里,人还在老鸦河水库边上坐着,第二天天没亮就躺进了县医院的抢救室,再往后,前后不到三天,人就没了。
要说大伯的身体,在我们那个老家属院是出了名的。七十六的人,背不驼,腿脚利索,上五楼不扶栏杆。嗓门也大,站在三楼喊猫,五楼都听得真真的。冬天里别的老头捂着棉袄在墙根晒太阳,他就穿件毛衣,在院里劈柴。院里老头们下棋,都爱说一句话,老周这身子骨,往九十大寿上活,是稳的。
谁也没想到,先走的会是他。去年冬天,院里五楼的老葛家煤气罐空了,儿女都不在跟前,是大伯扛着新罐子上的五楼,下来的时候气都不带喘的。老葛要给他钱,他把脸一板,骂老葛外道。就这么个人。
大伯年轻的时候开长途货车,从我们县往南边跑广州线,一跑三十来年。那个年头的货运,白天装货,夜里赶路,两个人换着手开,一辆车连轴转。大伯自己总结,说他是白天死人,夜里活人,觉全在路上睡的,驾驶室里歪一歪,就算歇过了。退下来以后,别的毛病都改了,就是这个觉,没改回来。白天困得睁不开眼,一熬到后半夜,眼睛亮得像猫。院里人后半夜起来解手,常看见他一个人在院里遛弯,背着手,从东头走到西头,再走回来。
大娘走了八年了。就一个儿子,我斌哥,早些年去了深圳,儿子在那边成了家,斌哥两口子也跟过去带孙子了。闺女玉兰嫁在本县,隔三差五回来看她爹,锅碗瓢盆给置办得齐齐整整,走的时候冰箱塞得满满的。可老人的日子,哪里是一只冰箱能填满的。
大伯是六十三岁那年迷上钓鱼的。起头是院里老蔡带的,在护城河边钓小鱼玩。后来越钓瘾越大,野河嫌小了,摸黑往水库跑。老鸦河水库离县城二十多里,鱼多,就是荒,没有路灯,没有人烟。大伯跟老蔡他们几个老伙计,一去就是一整夜。头灯一开,马扎一支,打窝,抛竿,守着那粒浮漂,能从天黑守到天亮。回来也不睡觉,在院里讲,谁跑了条大的,谁切了线,讲得唾沫横飞。
家里人不是没劝过。玉兰头一个反对,说她爹血压高,大夫早就交代了,觉要睡足,烟要少抽,后半夜水边上潮气重,七十多的人了,折腾什么。大伯把脸一沉:"你爹开夜车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再劝急了,他有自己的理:"我那些年欠下的觉,欠下的自在,现在不补,留着进棺材补去?"玉兰有回让他气得摔了筷子,说你走这一天,算你有本事。话撂下就后悔了,父女俩谁也没再吭声。
斌哥在电话里也劝,一样劝不动。大伯在那头嗓门更大:"你爸这身子骨,比小伙子不差。上个月三十斤的钓箱,我一个人扛上坝顶。"
话是这么说,我到大伯屋里去,是见过的。窗台上摆着降压药,玉兰买的,一个月一盒,摆得整整齐齐,我扒开盒盖看,有两盒过期小半年了。床头挂着一提浓茶,泡得乌黑,他自己说,喝这个有精神,比药顶用。烟灰缸,就没见空过。
今年九月头上,天刚凉下来,大伯他们又去了老鸦河。那晚的事,是老蔡后来一遍一遍说的。鱼口不好,后半夜起了风,水边凉得扎骨头。大伯带了酒,就是最便宜的那种散装白酒,灌在矿泉水瓶里,说是驱寒,抿了好几口。凌晨三点多,老蔡起竿换食,扭头想喊大伯搭把手,一喊,没应声。再凑近一看,人歪在马扎上,头耷拉着,脸白得吓人。老蔡喊了两嗓子,人没动静,他手都是抖的,拨了120,又给玉兰挂了电话。
救护车把人拉进县医院,直接推进了抢救室。老蔡蹲在急诊楼外头,一宿没挪窝,天亮见了玉兰,第一句话是,不是我,他自己就歪下去了,我喊他,他不应我。一个七十的老头,翻来覆去就这两句。
玉兰后来说,大夫从抢救室出来问病史,电话开着免提,问的是斌哥。大夫说,老人底子本来就薄,血压高了好些年一直没当回事,后半夜熬着,水边上凉气激着,肚子里又还有酒,几样事赶到一块儿了,这个岁数,经不住这么折腾。临了,大夫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我到今天都记得的话:"这个岁数了,夜里就别逞这个强了。"
第二天傍晚,大伯清醒过一回。玉兰守在跟前,他眼睛睁开一条缝,头一句问的居然是:"我那窝料,没打对地方。"玉兰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他还嫌她,说哭什么,鱼护里的鱼放了没有,别糟蹋了。玉兰说放了放了,都放了。他嗯了一声,又把眼闭上了。
玉兰说,在走廊里守着的那两夜,她一遍一遍想,早知道拦着他,把他的鱼竿折了都不让他去。可想完又恨自己,他一个人守着那么大一个空屋子,不去水边上,夜里那几个钟头,他干什么去呢。
当天夜里,人就不行了。第三天早上走的。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外地,连夜往回赶,进灵堂的时候,大伯已经躺在那儿了。头七之前,我们一大家子回去收拾他的屋子。就是收拾屋子那两天,我算是真正认识了我大伯。
墙上挂着厚厚一沓挂历,翻到九月那页,上头用圆珠笔记着字,歪歪扭扭。初一,空军。初三,出鱼,六条。我后来才知道,空军是钓鱼人的话,一宿一条没钓着,就叫空军。再往前翻,七八月的页码上,也是这样的字,出鱼,空军,出鱼。九月十九那天,画了一个圆圈,圈里四个字:孙娃生日。孙娃是斌哥的孙子,大伯的重孙,在深圳出生,今年四岁,大伯一面都没见过。
冰箱冷冻层里,冻着三袋饺子。塑料袋上拿记号笔写着字,韭菜的,虾皮的,素三鲜。最底下那袋,还多写了一行:国庆煮,别化过头。那字写得费劲,一撇一捺都透了塑料。大伯一个人包的饺子,冻了小半冰箱,等着国庆孩子们回来。玉兰后来跟人说,她爹包饺子的手艺,是大娘活着的时候教的,大娘走了以后,年年冬至他还自己剁馅,就是包得慢,一下午包不出二十个。
抽屉里翻出一张体检报告,去年的,好几项不正常,有几个箭头,被圆珠笔圈了出来,一圈摞一圈,纸都快划破了。报告底下压着两盒降压药,没拆封。门后头立着四五条没拆的烟,墙角一箱子矿泉水瓶子,里头灌的全是散酒。
玉兰坐在床沿上,捂着脸哭。斌哥蹲在地上,一晚上没说一句话,就抽烟。烟头在地上摆了一排。
他心里门儿清。哪项高,哪项不行,他自己圈得清清楚楚。可他就是不服。开了一辈子车的人,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说他不行。大伯活着的时候,有年过年,几杯酒下肚,说过一句话,那时候大家都当玩笑听,他自己也笑,现在想起来,全是滋味。他说,车这个东西,开多快不要紧,要紧的是刹得住。他开了三十多年车,没出过一回事。可到了自己日子里,油门踩了一辈子,刹车,他一下都没舍得踩。
出殡那天,钓鱼的老伙计来了七八个,都不怎么说话,一人点一根烟,蹲在灵前抽完就走。老蔡走得最晚。他把大伯那把打窝勺留在了供桌上,跟斌哥说,往后黑水河那边,我替他打窝。老蔡说,你大伯早跟我约好了,十月底去黑水河,那地方的鲤鱼,一入秋正肥。
斌哥没接话,隔了半天,说,蔡叔,床底下那根新鱼竿,您拿去用吧。那是大伯夏天新买的碳素竿,三千多,一直没舍得开竿,说留着黑水河用。老蔡摆摆手,说不动它,让它搁着吧。
这事过去以后,家里人是真变了样。我爹,大伯的亲兄弟,把熬半宿的牌局全推了,天天十点睡觉,早上跟他那帮老伙计绕着护城河遛弯。有人约他打通宵,他摆手,说我得省着点,我哥在前头等着我,我不能去那么早。他说得跟开玩笑一样,一桌人谁都没笑。斌哥从深圳打电话,头一句就是让玉兰把他爹那箱散酒,直接拎下楼扔了。
国庆节,斌哥一家真回来了。谁也没提饺子的事,玉兰翻出来,照着袋子上的字,一袋一袋煮了。重孙小家伙吃得满嘴是油,一连气吃了十来个。一桌大人看着,谁也没说这饺子是谁包的。吃完饭,斌哥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半天。
十月底,老蔡他们真去了黑水河。钓没钓着大鱼,没人提。走前,斌哥还是把那根新鱼竿送到了蔡叔家。老蔡没推,拿红布把竿子把手缠上了,挂在他家堂屋墙上,到今天,一天也没舍得用。
人老了,跟开车真是一个理儿。不怕开得慢,就怕刹不住。
大伯76岁凌晨倒在水库,医生感叹:这个岁数,夜里就别逞这个强了
我大伯周长贵走的时候,七十六岁。头天夜里,人还在老鸦河水库边上坐着,第二天天没亮就躺进了县医院的抢救室,再往后,前后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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