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白色的雪粒子飘落下来,寂静、无声,天地间好像只剩我和父亲两个人艰难地在雪中行走。又是这个梦。当看到漫天的白雪和前方父亲熟悉的背影,我就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嘴中不停呼出白色的雾气,每走一步,细雪都会从靴子的缝隙中渗透进去,形成刺骨的寒冷。渐渐地,两只脚都没了知觉。人的大脑真神奇啊,明明只是梦境,疼痛却如此鲜明。“等会儿见到贵人你可别乱说话,记得我教你的不?”父亲微微侧过脸来问。分明还不到四十的年岁,但由于常年烟酒不离身,他看起来就像四五十的人——牙齿不是掉了就是焦黄不堪,身形极瘦,双颊凹陷下去,显得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尤为突出,更致命的是气味,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酸臭的味道,哪怕是寒冷的冬季户外也格外明显。“嗯,我记住了。”点了点头,我在脑海里默默掰手指复习起父亲的“教导”。见到贵人要微笑,要躬身,要看着他们的鞋尖,不让抬头决不能抬头,有问必答,别到处乱看。“你也别怪我心狠。”父亲长叹一口气,脚步始终稳健地向着远处雪景中恢弘富丽的灰白色大宅前进,“姜满啊,咱们沃民,就是这个命。有这双火红眼,到哪儿都被人看不起。我也想靠双手找个正经工作养活你和奶奶,但这世道不允许啊……”年幼的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并没有接嘴。哪怕只有十岁,连字都不识几个,但我还是一下就分辨出父亲的这些话不过是他冠冕堂皇的借口。在我五岁那年,故乡沃之国发生内乱,父母带着我和弟弟还有祖母,一家五口逃到了临近的蓬莱。跟着出逃的有好几十万沃民,这些人初入蓬莱造成了不小的恐慌。饥饿疲累的难民见到田地便像蝗虫一样上前啃食;商店、民宅,乃至过往行人都被他们洗劫一空;更有穷凶极恶之徒趁乱伤人性命。种种行径惹得蓬莱百姓积怒日深、怨声鼎沸。蓬莱虽然没多久就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安抚民众,有序地接收这些难民,将他们安置在主城以外的区域,但蓬莱人对沃民的嫌恶就此扎根。即便几年后占领了沃之国的叛军头子向蓬莱俯首投诚,沃之国并入蓬莱,“沃民”成为蓬莱唯一的一支少数民族,可蓬莱人仍然不把我们当做同胞。他们银发蓝眼,我们棕发红眼,在他们看来,老鼠或许还跟我们基因更相近一些。这种环境下,沃民找工作,特别是找一份正经工作,确实很难。不过我父亲并非是因为这些原因如此颓废。自我记事起,他就不怎么回家,不是在外面赌钱就是跟人喝酒,或者一边赌钱一边喝酒。据说母亲就是这样被他气跑的,带着比我小两岁的弟弟,在一个平凡的清晨走出家门后就再也没回来。母亲走后,他并未收敛,甚至开始变本加厉地赌,嘴里总是嚷嚷着“我总有一天要让那个女人后悔,我要让她看看我有多大的本事”,然后每次输个精光。祖母逃难时仓促收拾的几样首饰被他偷走了,家里但凡值点钱的器物,也都被他卖了。终于,在我十岁这年,他卖无可卖,打起了我这亲儿子的主意。半月前,也不知他哪儿来的门路,得知王都“白玉京”内有一户宗姓贵族要为自家儿子找一个伴读,千里迢迢坐火车拉我去面试。面试的地方地板锃亮,洁净得能照出人影,每个人都穿着整齐划一的白大褂,人来人往没有一丁点声音。我在一个半透明的罩子里转了两圈,给他们抽了几管血,他们就让我走了,全程什么问题都没问。回家就这么等了半个月,等得父亲都有些气馁,以为没希望了,某天却突然收到了来自白玉京的电话。黑色的豪华悬浮车直接停到了家门口,与周围破败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父亲牵着我的手,像一只终于打了胜仗的大公鸡,昂首挺胸地钻进了车后排。我们一路离开居住的增城,行车两百多公里,进了白玉京,最终停在了上城区宗家大宅的后院内。“爸爸,刚刚在车上,那个人说除了今天会给你的二十万,以后每个月都会给我一笔工资……二十万你拿去用吧,我每个月的工资,能不能给奶奶?”前面的男人闻言脚步微微顿了下,很快又继续往前走:“哎呀你放心,这二十万我也给你奶奶,都给你奶奶存着!”骗鬼呢。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二十万一到账,他保准去赌的。二十万,真廉价啊,沃民小孩的一条命,只值二十万。父亲起初说我是去做伴读的,可其实根本不是。好好的蓬莱贵族怎么会要沃民小孩当伴读?伴读是假,当移动血包、活体储备器官库才是真。宗家身为大贵族,可能是近亲结婚结多了,到了这一代子嗣艰难,折腾了许多年也只得宗岩雷一子。但不幸的是,这位同我一样大的小少爷出生就自带血液病,从小身体虚弱,全身的皮肤一碰就会溃烂,不仅每天要服用大量的药物,还需要定期输血维持生命。我的血型与他相同,身体健康,还是什么少见的白细胞抗原全相合。简单点说,我的任何器官移植给小少爷,那都跟天生就长在他身上的一样,没有半点不妥。十岁到十九岁,我勤勤恳恳当他的血包当了九年,直到医学突破找到了能治愈他的方法,我才卸下职责离开宗家。如今,也已经六年了。“快点,到这儿来!”宗家的正门是决计不会让我们进的,我们只能从边门进。梦境里,脚程飞快的秘书先生早已在小门旁顶着风雪等候多时,此刻眉心都不耐烦地皱了起来。“来了来了!”父亲一连应声,回头拉过我的手,快跑着向小门而去。甫进门,我一眼就注意到了摆放于门厅的巨大花束。娇艳的黄色花朵每支都有巴掌大,是我在野外从未见过的品种,蓬勃地矗立在这座安静的大宅内,没有一点衰败的痕迹。不用凑近观察也能知道,那一定是盆真花。如此寒冬腊月,家里已经有一个月没见过新鲜蔬菜了,这里却连仆从才会使用的边门都摆上了美丽的鲜花。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对“贵族”是怎样的存在生出了实感。我们由秘书带领,一路沿着供仆从行走的甬道前行,七拐八弯,坐了两次电梯,走了有十来分钟,才在一扇雕着精美花纹的木门前停下。“夫人,人到了。”秘书轻轻敲门,语气恭敬。里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不多会儿,门就自两边打开了。照理说,凭我的记忆力,那天进到房间的每个画面我都该记得清清楚楚,但奇怪地,我只记得宗岩雷。开门的女佣,壁炉旁的李管家,喝茶的宗夫人,还有和我站在一起的父亲与秘书,都成了一个个模糊的色块。只有宗岩雷在我脑海中清晰地留存了下来。他盘腿坐在高背椅中,手肘支在扶手上,掌根撑住下巴,手指和半张脸都缠着绷带,整个人显得有些百无聊赖。我们进屋时,他一直垂着眼,直到我们站定,才懒懒抬眼看过来。只一眼,我的呼吸便窒住了。父亲的叮嘱早已抛诸脑后,我呆呆望着那双神奇的眼睛,惊叹于它世间少有的色泽。在我的故乡沃之国有一种宝石,因为融合了不同的矿物元素,在阳光下会呈现出梦幻般的蓝绿色,像极了垂在松针尖上倒映湛蓝河水的一滴露珠,因此被称为“松河石”。祖母曾有一枚松河石的戒指,我见过。因为见过,才在一瞬间失了神。真神奇,有人的眼睛竟然能长得这样像一种宝石,完美地融合两种颜色。此时的我尚不知道,这叫“虹膜异色症”,是宗岩雷脆弱的身体内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基因突变。“你在看什么,我长得很奇怪吗?”我愣神的功夫,那双眼微微眯起,已结起坚冰。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却自有一股威势,“你怎么敢用这样肮脏的眼睛直视我?沃之国的贱民。”我那时候完全就是土包子进城,什么也不懂,被这小少爷一吓完全乱了方寸,分明刚刚还背得滚瓜烂熟的“教导”,慌乱中也只想起一条——要微笑。于是,我僵硬地牵扯嘴角,朝宗岩雷露出了抹傻兮兮的微笑。下一秒,眉心蹙起,那双眼眸更冷冽了。“你笑……”“少爷您消气,我这个儿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唔!”下一秒,还来不及反应,我就被身旁的父亲用力扯着胳膊跪下,脑袋死死压低,整张脸都按进地毯里。“……姜满?姜满你在哪儿呢?我给你送饭来了……”鼻子一阵酸楚,耳边却隐约传来了梦境外的声音,我知道自己是要醒了。挺好的,这要是再不醒,按照接下来的记忆,宗岩雷虽然留下了我,但当晚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下马威。他让我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他晚上要喝的水,在他床边跪了一整夜。我清楚地记得,自己膝盖上的淤青直到一周后才消散,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初见他时大胆地多看了他一会儿。既然这样,还不如再多看两眼。抵抗着脖子上的力道,我做出与真实记忆中全然不同的选择,奋力抬起头,再次看向座椅中的宗岩雷。然而还没看清他的脸,梦境就同被人骤然拉闸一般,彻底消散。我睁开眼,身下是温热的泥土,头顶是错落的绿色枝叶,热烈的阳光从缝隙间渗出,是与梦境截然相反的盛夏。“你该不是又在哪儿睡着了吧?你也不怕闷出病来……”眨了眨眼,我扶着隐痛的右眼坐起身,哑着嗓子扬声答应:“在这儿呢,就来!”拨开一丛藤蔓,大棚的入口处,斑驳的红漆木桌后,项则依次将饭菜从保温桶里取出,余光瞥见我,嘴努了努道:“今儿个有炖牛腩,我妈特地做的,炖了老长时间了,说你喜欢。”我笑了笑,接过他递过来的筷子,在他对面坐下:“替我谢谢寇姨。”我吃饭,项则就瘫一边躺椅上刷手机,听着应该是关于GTC赛事的新闻。随着脑机连接技术的进步,神经导航舱对于普通人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这几年在民间大行其道。只需植入颈后芯片,人人都能进入到一个无限趋近于现实的“元世界”。GTC全名Holo-GlobalTerrainChallenge(全息全地形大挑战赛),由蓬莱开创,是一种只存在于元世界,兼具了电子竞技与极限运动的赛车比赛。因为身处不会真正死亡的虚拟世界,比赛要比传统赛车惊险许多,也更具观赏性,创立以来便风靡蓬莱,这些年俨然已成为蓬莱人最热爱的年度赛事。“GTC赛场上的‘魔王’——太阳神车队的宗岩雷这两年为什么会突然‘哑火’,成绩一泻千里,从领奖台直接跌出积分区?这里是‘赛车叭叭乐’,让我即刻为您解答!”筷子在听到“宗岩雷”三个字时,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下,项则这么喜欢GTC,这些年我就算不关注都耳闻目染记熟了所有车队的信息。宗岩雷成为职业GTC赛车手是在五年前,也就是我离开宗家的一年后。当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名字,我还特地上网去查。结果……“太阳神集团唯一继承人”、“王室首席新闻秘书官的独子”、“楚逻公主的新婚夫婿”、“克服了罕见疾病浴火重生的勇士”,这一系列的台头直接让我确定,没错,是他了。太阳神车队由太阳神集团全资组建创立,而太阳神集团正是宗家的产业。一开始,并没有人看好这位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大少爷,都觉得他只不过就是一时图新鲜闹着玩的。谁曾料到,宗岩雷势如破竹一路狂飙突进,在成为太阳神的主车车手后,接连三年夺得GTC年度总冠军,将昔日所有质疑与唱衰尽数碾作尘泥。贵族血统与出色外貌的加持下,那一阵他可谓风头无两。厌恶他的人不少,爱他的人更多。最狂热的时候,大街小巷都是他的广告牌。可惜,一切止步在了前年。“……内幕消息,圈内人爆料:宗岩雷的前搭档,领航员兰斯,根本不是因为玛丽亚车队的高薪挖角才决定跳槽,而是因为他实在受不了宗岩雷糟糕的脾气和过于严苛的要求了!爆料人称,有段时间兰斯甚至压力大到斑秃……”“呵。”项则突然冷笑起来,“要是我有那么高年薪,别说斑秃,身上的毛全掉光也行啊!”六年前我离开宗家后便回了增城,这些年一直在项则的苗木基地工作。他只知道我之前在白玉京待过一段时间,具体干什么的,他没问,我也没说。“你说老天爷到底给宗岩雷关了哪扇窗?”他一边继续看视频一边问我,“长得好,家世好,还有个公主老婆……哦,可能唯一的瑕疵就是公主老婆吧。据说他和公主感情不怎么好,很早就分居了。现在他带着儿子生活在白玉京,公主则带着女儿生活在玄圃。”他的声音与背景视频交织在一起。“……兰斯的离开,让宗岩雷的赛车节奏彻底被打乱。GTC比赛极度依赖车手与领航员的默契配合……”“是吗?”我咽下口中食物,随口答道,“八卦小报的消息,也不能尽信吧。”“……两年里,宗岩雷不断地更换领航员,成绩却越来越差,眼看新赛季即将到来,车队经理甚至急切到面向社会大众招聘领航员……”项则轻嗤一声:“无风不起浪啊,不然干啥他俩不住一块?嫌他们家180平的大床太挤?”不,不是床挤,是三个人的婚姻有点拥挤。蓬莱公主姓楚名逻,与宗岩雷虽从小便有婚约,但两人确实并非佳偶。这件事说来话长,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宗岩雷那对双胞胎儿女,不是他的种。当年公主在婚前亲口承认自己怀了保镖的孩子,我就在现场,第一手八卦,听得真真切切。这种情况,换了旁人必定就结不了婚了。可这两人不一样,不仅结了,还结得挺快。我前脚离开宗家,他们后脚就结了婚。八个月后,一对龙凤胎呱呱坠地,女孩随了公主的姓楚,男孩则随了宗岩雷的姓宗。这么一个向来高傲、从不肯低头的人,竟也甘愿替别人养孩子,谁这听了能忍住不赞一声情深意重?不过也是,毕竟小时候差我送了那么多年的情书。若不喜欢,他哪里会忍痛执笔自己写字?尽管,那些信大多数都被我烧了,从未落到公主手里。“姜满,话说你要不要试试应聘宗岩雷的领航员?你那记路的水平,不去职业车队可惜了,据说他们车队领航员年薪两百万呢。”我抬起头,见他正好看过来,便用筷尖指着没有视力的右眼自嘲一笑道:“一个贱民领航员,还是个残废?”十八岁那年,宗岩雷的病累及眼睛,我将一只眼睛的眼角膜给了他。后来因为护理不当,这只眼睛发炎感染,表面产生白斑,变得雾白一片,有时连我自己照镜子都觉得吓人,更不要说别人了。“……曾经的天才到底还能不能回到巅峰?让我们拭目以待!”项则可能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轻咳一声,生硬地转开了话题。“今晚有没有空?十点陪我去参加一场比赛。”他口中的“比赛”,只可能是“GTC”,不过不是官方赛。GTC的危险和刺激令许多年轻人着迷,无论何种事物只要沾上“GTC”的边便能成为一种潮流风尚。于是,效仿它的地下赛事应运而生。它们没那么正规,规模也小,名字更是五花八门,一般都统称它们为“地下GTC”。这些地下赛事满足了年轻人对GTC的向往,提供了他们驰骋赛场的机会,纵然龙蛇混杂,也相当受车迷的欢迎。项则便是投身于地下GTC的黑赛车手之一。三年前,他突然问我有没有兴趣玩GTC,并热邀我做他的领航员。我对赛车一窍不通,在此之前甚至不知道“领航员”是干吗的,可耐不住他一再苦求,最后还是答应试一试。三年间,只要我们参与的赛事,夺冠率都在七成左右,可以说是相当高了。但就是因为高,我才不乐意继续参加。“你是不是又赌了?”蓬莱有两种合法赌博,一种是德州扑克,另一种就是GTC。无论官赛、黑赛,GTC皆会开设赌盘。半年前,我和项则一同参赛,他毫无预兆失误频发,爆冷输掉了那场比赛。我心觉有异,不断追问下他终于坦白了自己在赌车的事实。“光靠卖那两盆花能赚什么钱?你看看周围看看蓬莱,谁不在赌?”又是赌狗。那一刻,项则的身形几乎与父亲的重叠。之后,我就不再与他一起参赛了。“没有没有,我真的戒了。”项则一下坐起来,搓着手求我,“就一回,我这也是实在找不到人了。奖金你七我三,不不,你九我一行了吧?”可以的话,我是不想和他组队的,奈何……家有吞金兽,那胃不知道怎么长的,小小的身体,大大的食量,我每个月工资根本不够他吃的。眼看马上要到月底,正是手头最紧的时候,我都怀疑项则是不是精准拿捏了这一点才提出这样的奖金分配。“行吧。但最迟十二点我就要下线,睿睿起夜见不到我会哭。”犹豫再三,我还是点头答应下来。项则顿时喜笑颜开:“你把他送我妈那儿不就行了,她可乐意带睿睿了。我妹也喜欢他,天天问小胖子啥时候再来呢。”我想也没想地婉拒了:“怎么好意思老是麻烦寇姨?况且……他既然叫我一声‘爸爸’,我总要对他负责的。”